长江的夜雾,从来不是善类。老赵头掌着“顺江号”的舵,三十年的艄公生涯,他知道哪团雾是水汽,哪团雾是“东西”。今夜这雾,黏在船头,散不开,像浸了水的棉絮。船身猛地一颠,不是撞了暗礁,是撞上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。甲板上的小工们惊叫着散开,手电光柱刺破浓雾,照出船头立着个女人。 她穿着件怪异的暗青长裙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头发遮了半张脸,手里却提着一盏油灯,灯焰幽绿,纹丝不动。老赵头心里一沉,是“江姬”的传说应验了。长江上的老辈人嘴里的“江姬”,说是古时沉江的冤魂,或是被大水吞没的祭祀少女,千年水汽养出的精怪,专在雾夜诱船。 “掉头!全速掉头!”老赵头嘶吼。但引擎轰鸣,船却像被什么拽住了,只在原地打转。那女子缓缓抬头,面容在水汽里模糊,只看见一双眼睛,亮得瘆人,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流动的江水般的暗沉。“我的江,脏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像人声,像水底传来的闷响,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。 小工们吓得瘫软。老赵头却死死盯着她手中那盏灯,灯芯竟是一缕暗红色的水草,在绿焰里蜷缩。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东西?”他吼着,手摸向船舱里的桃木橹——祖上传下的辟邪物。 女子忽然笑了,笑声尖锐,刮擦着铁皮船壳。“我是这江的债。”她抬手指向江面,雾散开一线,手电光下,江水里漂浮着刺眼的塑料瓶、发黑的泡沫、还有一截腐烂的轮胎。“你们倒的,我吞下的。现在,该还了。” 船身剧烈摇晃,江水竟从船底向上漫,船舱开始进水。老赵头明白了,这不是劫船,是“讨债”。他猛地举起桃木橹,大喝一声:“滚!这江不是你一人的!”橹身拍在船头,发出一声闷响,竟让那女子身形晃了晃,绿灯一暗。 就在这刹那,女子身后浓雾翻涌,隐约传来无数细碎哭声,似有无数身影在江底攒动。老赵头头皮发麻,这哪是一个妖,是整个长江被糟蹋的怨气聚的形!他不再犹豫,抄起船头的铁锚,用尽全身力气朝那绿灯砸去——不是砸女子,是砸她脚下江面。 “哗啦!”铁锚入水,江面炸开一团惨白的水花。女子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,绿灯骤灭,身影如烟消散。浓雾瞬间被江风撕开,船猛地一冲,挣脱了无形束缚,朝着下游灯火仓皇逃去。 那一夜之后,“顺江号”再没走过那条夜航路。老赵头退休了,常一个人坐在江边,望着浑浊的江水发呆。他说,那晚他看清了,江姬不是妖,是长江自己长出的疮,流着脓,痛得成了精。我们往它身上倒的每一件垃圾,最终都化作了锁船的雾、索命的灯。江还是那条江,但有些东西,一旦脏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江边立着新牌子:“保护长江,勿忘夜雾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