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这家老式旅馆的夜班清洁工,值夜班三年,从没踏进过六号房。旅馆老板早下了死命令:六号房门牌永远朝西,门缝必须用石灰浆死封,谁都不准碰。 这命令本身就像道符咒。六号房在走廊最深处,被两间杂物房夹在中间,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劣质油漆和旧木头腐朽的气息。它的门比其他房间矮半截,深褐色,门把手上积着厚厚的油污,门牌上的“6”字歪斜着,像是被人硬掰过。我每次推着清洁车经过,总感觉背后有风,可回头,只有昏黄灯光下空荡荡的走廊,和墙上那些模糊的影子。 老张是白班前台,在这儿干了二十年。有次换班,他盯着我手里刚换下的六号房门锁零件,脸色唰地白了。“小陈,”他压低嗓子,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“那屋里的东西,不是咱们能管的。封门,是为你好,也为大家好。”他眼神飘向走廊尽头,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“……别问,别看,更别想。” 我嘴上应着,心里却像被猫抓了。连续三天,我都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被一种声音惊醒——不是走廊的滴水声,也不是老楼的吱呀声。是指甲,很轻,但极有规律,从六号房的方向传来,一下,又一下,刮擦着门板内侧。我攥着被子,汗湿后背。第四天夜里,我壮着胆子,手电筒光柱颤抖着扫过门缝。那里没有石灰浆的痕迹,只有一道极细的、新鲜的裂痕,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里面,正一点一点,往外顶。 好奇心终究压过了恐惧。昨夜暴雨,旅馆电路跳了三次闸。最后一次全楼漆黑,只有应急灯泛着幽绿。我摸黑走到六号房门口,手电筒电池快耗尽,光晕微弱。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——不是刮擦声,是呼吸。沉重、潮湿、带着某种黏腻的喘息,就从门板后传来。我全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。光柱下意识地上移,照向门牌。昏暗中,“6”字旁边,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歪斜的、暗红色的字,像是用指甲,或者别的什么,狠狠划出来的: “还差一个。” 字迹未干,在应急灯绿光下,泛着诡异的湿亮。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在炸:封门?封的是什么?老张恐惧的脸,和那行字重叠。我转身要逃,脚却像钉在原地。手电筒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光束滚到墙边,照亮了六号房的门把手——它正在转动,极其缓慢,从内向外,一点一点。 没有声音。但空气在震颤。我眼睁睁看着那深褐色的门,无声地,开了一道缝。黑暗从里面涌出来,比走廊的夜色更浓,更冷。里面没有光,却传来一种低低的、满足的叹息,像饿极了的东西,终于闻到了味道。 然后,一只苍白的手,从门缝里伸了出来。五指弯曲,指甲乌黑而长,轻轻搭在了门框上。 我喉咙发紧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那只手停住了,仿佛在感知门外的空气。接着,它缓缓地,朝我所在的方向,抓了过来。 黑暗彻底吞没了手电筒最后的光。我听见自己狂跳的心脏,听见走廊远处老张房间门突然打开的“吱呀”声,听见——六号房内,传来清晰的、链条拖过地面的声音。 然后,是关门声。沉重,闷响,带着尘土与绝望的叹息,将一切重新封入永恒的黑暗。走廊恢复死寂,只有我瘫坐在地上,冰冷的地板透过裤子,刺骨的寒意直钻进骨髓。那行暗红色的字,在我闭上的眼前,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