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里机油味混着汗酸,王秀兰把最后半块窝头塞进嘴里时,广播里突然传来厂长的吼声:“外贸局那批精密零件订单黄了!谁懂洋话?站出来!” 她咽下干硬的食物,在二十双皲裂的手脚目光中慢慢站起。没人知道这具瘦弱身体里,住着二十一世纪同声传译的灵魂。三天前她还在译员包厢里,此刻却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,站在了1975年国营纺织机械厂生死存亡的关头。 “我会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让整个车间静得能听见纱绽的嗡鸣。 厂长狐疑地打量这个总缩在角落的女工。上个月她还因为“资产阶级思想”被批斗,现在竟敢说会洋话?王秀兰没解释,只接过那份满是俄文说明的图纸。泛黄的纸页在她手中翻动,那些在另一个时空被反复研读的机械术语,此刻成了救命符。 “不是俄语,是德语。”她指着图纸角落的字母,“东德最新型号的轴承参数,俄文译本有误差,按这个做,机器装上就会震断主轴。” 老技术员接过图纸对比,手开始发抖。厂里这批零件仿制了三个月,始终卡在精度问题上。王秀兰蹲下身,捡起地上废弃的锉刀,在废铁片上画出螺纹角度:“这里要改0.2毫米,公差带要用H7/g6。” “你...你咋懂这些?”车间主任的烟斗停在半空。 “在旧书店偷看过外国画册。”她撒了谎。真正的原因是她曾参与过中德技术合作项目,那些精密仪器的参数早已刻进骨髓。 真正的考验在七天后。外贸局干部带着德国专家突然到访,要现场测试样品。德国人看到零件时摇头的动作,让所有人都凉了半截。王秀兰从工具柜底层拿出自己磨的样件——过去半个月,她每天只睡四小时,用砂纸一点点修正着肉眼难辨的弧度。 “Feinmechanik(精密机械)。”德国专家戴上放大镜,突然用德语说,“但你们没有校准量具。” 王秀兰直接用德语回应:“我们有自制的塞规,误差在0.01毫米内。”她打开自己做的木盒,里面是用碎玻璃磨出的光学检测工具。德国人的目光从样品移到了这个穿着工装、眼神锐利的中国女工身上。 订单保住了。当第一笔外汇买来的精密磨床运进车间时,王秀兰正教年轻人念德语技术词典。月光照在崭新的仪器上,那些曾让她在二十一世纪感到孤独的专业知识,此刻正在锈迹斑斑的厂房里,长出新的齿轮。 后来全厂都知道三车间有个“王翻译”。她带出的学徒能看懂英文说明书,用边角料做出出口样品。1980年厂里成立外贸小组时,组长是她。再后来,当德国公司主动来谈技术合作时,厂长在酒桌上红着脸说:“我们秀兰啊,就是俺们厂的活字典。” 王秀兰望着窗外新装的探照灯,忽然想起穿越前最后看见的,是实验室里自己翻译的《机械公差手册》。原来有些光,不需要电源,只需要有人愿意在黑暗里,先学会看懂星辰的坐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