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的雾,总是比往日浓些。青石村蹲在群山褶皱里,天没亮透,祠堂前的石坝已摆开三张供桌。老村长佝偻着烧纸钱,火苗舔着黄裱纸,灰烬像黑蝴蝶往雾里钻。我蹲在槐树后,手里攥着昨晚从祠堂梁上摸下的半片锈铁牌——刻着扭曲的龙鳞,和村志里“龙眠碑”拓片一模一样。 “饿着龙王,要塌山的。”三婆颤巍巍的念叨从供桌边飘来。供桌正中摆着整只蒸羊,羊嘴被塞进一把带露的狗尾草——这是“喂龙”的规矩,可去年开始,羊角上总要多缠一道浸血的麻绳。我爹就是去年这时候失踪的,搜山队只在断崖下寻到他半截烟斗,烟丝里混着龙鳞状的碎瓷。 鼓声响了。七个赤膊汉子擂着蒙牛皮鼓,脊背上的旧伤疤随鼓点起伏,像条条苏醒的蜈蚣。供桌突然一沉,蒸羊的陶瓮无风自动,瓮底渗出暗红液体,顺着桌腿淌进地缝。老村长猛地抬头,浑浊眼珠死死钉在我藏身的槐树方向。 “后生,看见啥了?”他声音劈开鼓点。我攥紧铁牌退到祠堂暗处,撞翻供桌下的竹篓。滚出三枚青黑色卵石,每颗都刻着倒写的“赦”字——这是镇龙符,村志说埋在“龙王眠穴”的三眼泉眼。可去年修水库,三眼泉早被水泥封死了。 雾忽然旋成漏斗。祠堂飞檐的铜铃齐鸣,瓦片下钻出细密白气,在空中拧成碗口粗的柱。柱子底下,供桌羊身无火自燃,却不见火焰,只透出骨殖般的青白光。老村长噗通跪倒:“龙王息怒!今年供品是按古法——”话音戛然而止。他后颈浮起鳞状纹路,迅速爬满脸颊,嘴唇翻成鱼鳃状。 我爹的烟斗从祠堂神龛后滚出来,烟斗柄嵌着和我铁牌严丝合缝的缺口。拼合刹那,铁牌烫如烙铁。眼前炸开幻象:百年前的山洪夜,穿蟒袍的官吏逼村民献童男童女,老龙君为护山民被斩七寸,脊骨钉进三眼泉。所谓“龙抬头”,是龙君每年借阳气挣扎,而村民代代以血食供奉,实则用镇龙符压着它永世不得翻身。 “好个 cyclic 的局。”我抹了把汗。祠堂梁上垂下数十条麻绳,每根系着块刻符石——这是把全村人的生辰八字绑上了。老村长鳞化到下巴,突然凄笑:“你以为...我们愿意?不续符,全村三日内必遭山崩。” 白气柱子剧烈摇晃。我抓起烧红的铁牌按进祠堂地砖裂缝。砖下传来锁链崩断声,整座山都在呻吟。供桌轰然塌进地缝,蒸羊连桌消失,只余深不见底的黑暗。老村长瘫在地上,鳞片如蜡般融化,恢复成皱缩的老人皮。 雾散时,祠堂飞檐铜铃静垂。我攥着拼合的铁牌走出山门,身后传来孩童的嬉闹——不知谁家娃正用柳枝抽打石狮子,嘴里哼着改了的民谣:“二月二,龙抬头,吃饱喝足好走嘞——” 远处水库工地传来爆破声。三眼泉封印处,水泥面缓缓裂开细纹,渗出的水带着铁锈味,却再没人敢下去查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