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美人盛开的山坡

影片内容

那日清晨，我踩着露水走上山坡时，忽然被一片燃烧的红色攫住了呼吸。虞美人开得正盛，细长的茎秆托着薄如蝉翼的花瓣，在风里颤巍巍地红着，像大地突然想起某个久远的誓言。我蹲下来，指尖刚触到一朵花，记忆便毫无预兆地决了堤——七岁那年，我也曾在这片山坡上，和阿婆一起埋下过一只铁皮盒子。 阿婆说，虞美人叫“丽春花”，也被人称作“虞兮虞兮奈若何”。那时我不懂，只记得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抚过花瓣时，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。她教我辨认不同颜色的虞美人：浅粉的是害羞的少女，深红的是烈性子的寡妇，橙黄的是迷了路的光。而山坡最高处那株白瓣红心的，她说，是“等不到的信”。 铁皮盒里装着什么？半块融化过的巧克力、三枚玻璃弹珠、一张我画的全家福——父亲在画里是模糊的铅笔轮廓，母亲的脸被我用橡皮擦破了。阿婆把盒子埋在她常坐的那块青石旁，说：“等你长到能看懂这些破烂的年纪，再来找。”可等我初中毕业，山坡已因修路被推平一半，青石早不知去向。 如今我已是纪录片导演，为拍摄地方植物志重返故乡。拍摄间隙，我忍不住沿着旧路往上走。没想到，推土机没铲到的坡脊竟还留着这片虞美人，甚至比记忆中更茂盛。风掠过时，整片山坡如血浪翻涌。我忽然想起阿婆去世前那个黄昏，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，忽然哼起一段走调的戏文：“……骓不逝兮可奈何，虞兮虞兮奈若何……” 原来她早就把答案种在了这里。虞美人一年年生，山坡却不会永远年轻。那些被我们埋进土里的、以为会永远等待的“破烂”，其实早就在时间深处发芽——就像此刻我掌心的玻璃弹珠，在花光映照下，竟比二十年前更亮。远处传来收工的哨声，我最后看了一眼漫山红浪。下山时没有回头，但我知道，有些告别不需要说破，就像虞美人从不解释，为何总在春末开得如此悲壮。 下山路上，我决定把片子最后一幕，留给这片山坡与一个空铁皮盒的叠化。旁白只写一行字：“所有等待都值得被盛开，哪怕盛开即是告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