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锁死,陈默拎着破帆布包站在夕阳里。青石镇的风还是带着河滩的湿气,可吹在背上,却像贴着冰碴子走。巷口那棵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,树下原本总蹲着几个嚼舌根的婆子,此刻连门板都关得严严实实,只留一条缝,黑黢黢的,像窥探的眼睛。 陈默知道他们怕什么。十年前那一刀,他扎进了张疤子的肚子。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被堵在磨坊里的妹妹。当时血溅在石磨上,像泼翻的劣质红漆。法庭上,张疤子咬死是他先动的手,而妹妹吓得说不出话,只一个劲哭。陈默没辩解,认了。十年牢饭,他学会两件事:一是拳头要收在袖里,二是话要烂在肚子里。 他本打算去南方,搭早班车。可刚走到镇西头桥边,就看见张疤子斜靠在桥栏上,肚子上的疤在暮色里像条蜈蚣。“哟,出来了?”烟头一扔,火星子溅在陈默鞋前,“这青石镇的水,你还敢踩?” 张疤子如今是镇上“有头有脸”的人物,开着沙石场,养着几个闲汉。当年那事,陈默入狱后,张疤子反说自己是见义勇为,还领了奖金。妹妹后来病逝,坟头草都换了几茬。陈默出狱前最后一封信,是妹妹生前托人寄的,只有一句:“哥,别回头。” 可这回头路,偏偏有人堵死了。 接下来三天,镇里开始出事。陈默暂住的旧祠堂,夜里被人泼了红漆;他给妹妹上坟,发现坟前摆着空酒瓶,标签是张疤子常喝的牌子。镇民看他的眼神,从害怕变成了怜悯——仿佛他已是死人一个,只差个由头。 第四天黄昏,张疤子带着三个人堵住了祠堂后巷。他啐了一口:“当年你替我背了黑锅,现在滚出镇子,咱们两清。不然……”他晃了晃手里的钢管,“这祠堂,可就真要成凶宅了。” 陈默没说话,只是慢慢把帆布包放在地上。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妹妹的旧照片。他抬头看天,月亮还没出来,星星却已冷冰冰地钉在夜幕上。张疤子以为他怂了,咧嘴笑,钢管扬起。 “张疤子。”陈默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磨刀石,“十年前磨坊后窗,你扔进去的烟头,是不是你自己点的?” 张疤子动作一僵。 “我妹妹怕黑,那天磨坊里根本不会有明火。”陈默往前一步,“你设局,想烧死她灭口,却把我引去当了替死鬼。那刀,是你先亮出来的,对吗?” 巷子死寂。张疤子脸色变了,钢管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他没料到,陈默在牢里十年,竟把当年被忽略的烟头、妹妹怕黑的习惯、磨坊里根本不该出现的火源,全串成了线。 “证据呢?”张疤子嘶吼,却已底气全无。 “你沙石场账本里,那笔‘封口费’的日期,是案发后第三天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警察明天会来。我不动手,法律会。” 张疤子瘫坐在地,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,扔下钢管跑了。巷子外传来隐约的警笛声,由远及近。 陈默捡起帆布包,没再看张疤子。他走出巷口时,老槐树下那扇门“吱呀”开了,婆子探出头,欲言又止。陈默摇了摇头,走向车站方向。月光这时才爬上山脊,照着他被拉长的影子——那影子笔直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