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乡
暮色中的老屋,是游子永远走不出的梦。
青松山的雾,十年如一日地浓。陈默踩着湿滑的苔原上行时,松针上的露水浸透了他的旧外套。这山他走了二十年,可从十年前那个同样的大雾天起,每回来都像走进一团裹着铁锈味的棉絮里,闷得人发慌。 他记得兄长最后站在那棵千年云杉下的样子,雾太浓,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句被风撕碎的话:“等雾散了,月出来,你就明白了。”然后兄长就像一滴水溶进雾里,再没出现。这些年,陈默查遍山野,问遍老辈,只得到一句含糊的“山神带走了不听话的娃”。他成了镇上最固执的寻人者,也是雾中最熟悉的影子。 今日不同。他摸到云杉背面,指尖触到一道新刻的浅痕——是兄长惯用的逆北斗图案。心猛地一缩,他贴着树干剧烈喘息,雾似乎也滞了一瞬。就在这时,西边天际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帛声,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被无形的手撕开一道细缝,一缕清冷的银辉斜斜劈下来,正好落在那道刻痕上,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。 雾开始流动。不是散,是像被月光牵引着,从山腰向谷底退潮。陈默僵立着,看青黑的松针渐次镀上边,看嶙峋的岩石显出身形,看整座山从混沌的茧里挣出嶙峋的骨。月光很快漫到他脚边,他忽然懂了——兄长当年不是失踪,是进了雾最深处。那雾锁青松,锁的不是山,是人心里的执念。而月出,从来不是雾的终结,是它完成了锁与藏的使命后,该归还的亮。 他最后望了眼云杉。月光下,树干上的刻痕清晰如昨,却不再狰狞。他转身下山,脚步第一次踏在坚实的土路上。身后的雾仍缭绕着山巅,但月光已铺满他前行的径。原来最深的迷雾里,本就藏着破晓的钥匙;而见月的那一刻,锁住了十年彷徨,也松开了下一程的雾。青松依旧,月光如洗,山路蜿蜒,他走得比来时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