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榆木门框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白,空气里飘着陈年谷糠和旱烟叶子的气味。一九八一年六月,分家的日子到了。 堂屋正中摆着那张被磨得油亮的枣木八仙桌,父亲和大伯分坐两边,像两尊被岁月压弯的石像。桌上摊着几页毛边纸,上面是毛笔写的分家单,墨迹已干,条款清晰:三间土坯房、两亩薄田、一挂旧马车,还有锅碗瓢盆、粮票布票,都标了号,等着抓阄。 “他叔,”大伯嘬了一口旱烟,烟雾后的眼睛眯着,“娘走时留的话,咱得照办。这家,不分不行了。” 父亲没接话,只是用烟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,灰烬簌簌落下。母亲在厨房门口张望,手里攥着一条刚补完的蓝布裤子,指节发白。大哥蹲在门槛外,一下下削着柳木棍;二哥在磨镰刀,霍霍声让人牙酸。我——这个从四十年后魂穿回来的“老三”,站在门内阴影里,手心全是汗。 分家单第三款写着:“老屋地基及正房三间,归长子所有。厢房两间及院中枣树,归次子。老父养老,两子按月均摊粮米钱物。” 我盯着那行字,像盯着炸药的引信。我知道,今年冬天大伯就会因一场风寒落下病根,三年后卧床不起,两家为药费争执,亲情彻底撕破。而五年后,村里第一个包产到户的万元户,本该是我们家——如果这些田产、这栋老屋、这家子人,没有被提前撕碎的话。 “抓阄吧。”大伯吐出一口烟。 “不。”我的声音干涩,却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。 我走到桌前,没有看那些纸,而是看着父亲浑浊的眼睛:“爹,分完,咱们还能回到从前吗?大哥的媳妇能来吗?二哥的彩礼从哪出?娘在天上,看着咱们为了几间房、几垄地,变成仇人,她安心吗?” 堂屋死寂。只有院里的老枣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 “我……我听说,”我深吸一口气,把后世听来的政策碎片拼凑起来,“听说上面有风声,土地要包产到户,以后各干各的,但也能合伙。咱们不分田,不分屋,就分‘心’。爹,大伯,咱们把这几亩地,这老屋,当成一个‘队’,一起干。大哥力气大,主外;二哥精细,主内;我……我去镇上转转,听说那边开始卖个体户执照了。咱们攒钱,买拖拉机,开磨坊,甚至……” 我停顿,看着他们眼里一点点亮起的光,像灰烬里埋着的火星。 “……甚至,把咱们这枣树,做成罐头。运到城里去。” 大伯的烟袋锅子停在了半空。父亲抬起头,第一次,深深看了我一眼。 分家单最终没有被烧掉,而是被叠好,塞进了那只红漆剥落的嫁妆木箱底层。那天晚上,煤油灯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又交错在一起。他们开始争论磨坊选址、算盘打得噼啪响,母亲端上来的玉米糊糊,多添了一勺糖。 我没有说破未来的具体灾难,只播种下另一粒种子:当一家人决定共同面对风雨时,分家这个动词,就悄然变成了“共建”。老屋的阴影依旧,但有些东西,已经在1981年那个闷热的六月,不可逆地改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