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老槐树下,十七岁的陈三弦支起褪色的布幡,用半盒胭脂水粉换得大娘们七嘴八舌的掌纹。他指腹划过一位商贾的鼻梁,突然收了笑:“三日內,忌北行,忌近水。”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落水声。围观者哗然,却见他慢条斯理收起铜钱,眼底掠过一丝与年纪不符的沉凝。这不是第一次——他相的是“死相”,破的是“死局”,却总在破局后,看见同一道玄色衣角一闪而过。 师父临终前塞给他半块龟甲,说“相人之相,终不及相天下之相”。他原以为是江湖话术,直到上月替哭丧的寡妇看坟,竟从棺木纹理里看出地脉被篡改的痕迹。昨夜更在灯下用鸡血混合朱砂,于黄纸勾出城西那座废弃道观的“气脉图”,图上七处黑斑,正对应最近七桩“意外”:绸缎庄大火、茶楼塌方、乃至河底捞出的无头尸。每一处黑斑中心,都藏着极细微的符钉残痕——手法阴柔,像极了《玄门旧录》里记载的“蚀脉术”,专用来断一地的龙气。 今晨布幡刚挂稳,对街钱庄的少东家跌跌撞撞跑来,袖口沾着泥,脸色青白:“陈……陈先生,我爹昨夜梦魇,说有人在他脸上画符!”陈三弦捏起茶汤里浮着的茶叶梗,轻轻一推。梗子分三叉,其中一枝迅速枯黑。“你爹印堂有伏犀骨,本是长寿相,”他声音放低,“但有人用‘借运符’钉了他天仓,借的不是财运,是阳寿。”少东家腿一软。陈三弦望向城北那片青瓦连绵的宅院,那里住着当朝退下来的老侍郎,也是玄门俗家弟子的长辈。七处蚀脉,七桩人命,若说是巧合,谁信? 他摸出师父给的龟甲,在日头下转动。甲纹在某个角度,竟与城西道观废墟下的石基图案严丝合缝。这不是普通布局,是有人在用“相术”当刻刀,一点点剜掉这座古城的气运龙脉。而对方能在他破局后立刻抹去痕迹,要么是玄门叛徒,要么……是根本不屑隐瞒。陈三弦收起龟甲,将最后一把铜钱抛向空中。铜钱落进布幡下的陶罐,叮当一声闷响。他撕下布幡一角,蘸着茶水在桌面写了个“巽”字——风位,东南。那里,是侍郎府的后花园,也是城中最繁盛的“木气”汇聚处。 “三弦!”隔壁卖炊饼的大娘塞来两个热饼,“又饿着肚子神神道道?”他笑着接过,咬下一口,麦香混着葱花在嘴里漫开。市井的烟火气暂时压下了喉间的铁锈味。他知道,今晚子时,侍郎府后花园的假山群里,会有一场看不见的“相”。而他手里,除了半块龟甲,还有大娘硬塞的、还温乎的炊饼。相师相的是天命,可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,谁不是一边窥天机,一边嚼着炊饼往前奔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