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砧上的火星溅入夜色时,阿烬第一次听见了地底的心跳。那晚打好的三十七把柴刀,在黎明前齐齐崩出裂纹,像某种无声的警告。老铁匠捻着胡须,浑浊的眼里映着东南方逐渐暗沉的天空:“龙悸了,九州的龙在翻身。” 阿烬不懂这些。他只知道三日前,上游的鲤鱼突然逆流撞死在磨盘上,腹中空空如也;昨夜,镇外百年古柏的叶子落了一地,却不见半片枯黄。异象如瘟疫,从南岭的瘴气突变,到北漠的泉眼干涸,不过七天。镇长贴出的告示被风撕去大半,只残留“禁渔”“禁伐”几个朱砂红字,像干涸的血痕。 第八日,一个披着破旧星纹斗篷的瞎眼客来到铁铺。他的竹杖点地,每一声都让阿烬手腕上的旧疤隐隐发烫。“你听,”瞎眼客突然抓住阿烬的手按在铁砧上,“地脉在哭。”掌心下,不再是冰冷的铸铁,而是一道绵延数百里的、温热而紊乱的搏动,如同巨兽垂死挣扎的脉搏。瞎眼客说,九条龙脉是九州的脊梁,如今有人以“噬魂钉”贯穿龙首,逼其惊悸。每悸一次,便有一处山河灵气枯竭,千里化墟。 “为何选我?”阿烬问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铁砧边缘一道深痕——那是他七岁那年,为熔断的锁链所伤。 “你生在龙脊断裂处,养在铁火旁。”瞎眼客指向阿烬心口,“你打铁时,是不是总听见一种嗡鸣?那是龙吟的残响。” 当夜,瞎眼客留下半块刻满地脉图的青铜残片,消失在雾中。阿烬将残片贴在额前,刹那,无数画面冲进脑海:昆仑雪崩掩埋的祭坛,东海龙宫震颤的珊瑚柱,长安城朱雀门下渗出暗红的地表……每条龙脉对应一块镇龙玉,而噬魂钉的第一枚,已钉入南岭龙眼。镇民们还在为突然失效的捕鱼网争吵,为提前枯死的稻穗哭泣,无人知晓脚下大地正在被缓慢肢解。 阿烬烧毁了所有铁器。火焰吞没铁胚时,他听见了清晰的、来自地底的怒吼。他抓起瞎眼客留下的断剑——剑身斑驳,却重若千钧——推开了铁铺的木门。门外,晨光正艰难地穿透越来越厚的、泛着金属冷光的雾气。远方传来山体开裂的闷响,像大地在咬牙。 他必须去南岭。不是为了拯救九州,只是忽然明白:那些崩裂的柴刀、死去的鱼、落尽的叶,都是龙在痛。而他这双被铁火烫过的手,或许能拔出第一枚钉子。雾气涌来,吞没了他瘦削的背影,只留下铁砧上,一道新砸出的、深及寸许的掌印,边缘微微发红,如同未愈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