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脚步声很轻,却像踩在陈旧的木地板上一样清晰。林晚从猫眼望出去,那个身影她用了十年在记忆里磨出轮廓——高了?瘦了?还是只是走廊昏黄的灯光太旧。她屏住呼吸,手指抠着门框边缘,直到指甲传来钝痛。门外的人没有再敲,只是安静地站着,手里似乎握着什么,一小片深色的布料边缘从指缝里垂下来。 母亲在厨房的水龙头下冲着一只苹果,水流声很响。“晚晚,”她没回头,声音被水声泡得有点软,“去开门吧。”林晚没动。她想起十岁那年,父亲也是这样站在门外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说要去南方做工,三个月就回。他摸了摸她的头,掌心有机油和烟味。三个月后,母亲开始接到陌生的催债电话,然后是律师函,最后是警察来询问“失踪人口”。亲戚们嚼舌根说他卷了工程款跑了,或者在外头有了别人。她初中写《我的父亲》作文时,老师红笔圈出“他是个抛家弃子的懦夫”这句,批注:要客观。 门外的咳嗽声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林晚终于拧开门锁,开了一条缝。风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和他身上长途汽车的味道。他老了,眼角皱纹像干涸的河床,但那双眼睛——她猛地关门的手停住了。那双眼睛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,沉沉的,里面装着很多话,却总在要说的时候变成沉默。 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得像砂纸磨木头,“能进去说吗?” 母亲这时候走过来,手里还攥着那个没洗的苹果。她看看丈夫,又看看女儿,突然把苹果塞进林晚手里,自己侧身让出门口。“先吃饭吧,”她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你爱吃的酸豆角,我每年都腌。” 父亲在玄关处局促地站着,不敢踩进客厅。林晚注意到他的鞋底磨穿了,露出灰色的袜底。他手里攥着的果然是那张全家福,边角卷曲,照片上她的脸被摩挲得模糊了。父亲想说什么,却只是张了张嘴,最终从怀里掏出个旧铁皮盒子,轻轻放在鞋柜上。“这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七岁那年,说想要星星。” 林晚接过盒子,手指碰到铁皮上斑驳的锈迹。打开时,里面是一叠手绘的星座图,泛黄的纸,稚拙的笔迹,每张都标注着“给晚晚的星星”。最下面压着张病历,她的名字,诊断日期是父亲“失踪”前一周——先天性心脏病,需长期随访。背面有父亲颤抖的字:“如果我走了,别让她知道病。钱能买命,我卖命。” 窗外的天色突然暗下来,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。父亲慢慢蹲下来,背靠着门板,像一袋被风干的麦子。林晚把铁盒抱在胸前,走到厨房,从橱柜最里面拿出那只积了灰的蓝玻璃杯——父亲以前的专用杯。她接了杯水,走回去,递到他面前。水在杯里晃,映出他骤然睁大的眼睛。 “喝吧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家里没别人了。” 母亲在厨房切酸豆角,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很稳。雷声终于滚过城市上空,第一滴雨砸在窗玻璃上,缓缓划下,像一道迟到了十年的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