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彻接到活计时,只当是笔轻松差事。雇主是山外来的富商,要给祖坟迁葬择吉日,又怕本地风水师漫天要价,便托人寻了个“模样周正、嘴皮子利索”的年轻人,换上道袍充个数就行。他对着铜镜扯了扯粗麻道袍的领口,这衣服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靛蓝底子洗得发白,绣着的阴阳鱼早脱了线,活像条死鱼翻着白肚。至于那顶缀着 faux 玉簪的混元巾,戴上去总往一边滑——活脱脱一个蹩脚戏子。 车队在青石坳停下时,李彻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哪是寻常迁葬?坟头黑气盘绕,石碑裂着蛛网似的纹路,几个穿孝服的族人跪在泥地里,哭声瘆人。富商拽他到一边,压低声音:“李道长,您看这……是不是冲撞了什么?您随意做法,钱翻倍。” 李彻捏着桃木剑(其实是 PVC 塑料刷了漆),手心冒汗。他大学读的是市场营销,唯一和“玄学”沾边的经历是帮室友分析星座。可当他抬头,撞上村长浑浊却灼亮的眼睛——那眼神里全无怀疑,只有溺水者抓住稻草的绝望。 “请……请天师净坛。”村长颤巍巍捧出一套衣服,绛红缎面,金线绣着三清法像,衣襟沉甸甸压着玉扣。这才是真家伙。李彻想拒绝,可富商狠狠掐了他一把。更糟的是,几个后生已经七手八脚剥下他身上的假道袍,把那套真天师服套了上来。缎面冰凉贴肉,金线在阴天里却隐隐泛光。他低头看见自己双手——曾经握鼠标投标书的手,此刻竟真的戴上了缀着七枚铜钱的法套。 就在他僵立如木偶时,异变陡生。坟头裂口猛地喷出黑雾,石碑“咔嚓”彻底碎裂。人群炸开哭喊。李彻脑中一片空白,身体却先于意识动了。他记起昨夜恶补的《道教仪轨》里一句“邪祟近身,步罡踏斗以断其根”,下意识踩出七星步,塑料桃木剑胡乱划了个圆。黑雾竟真的一滞!他心头巨震,顺势咬破手指(其实只挤出一滴血),在虚空画符——这动作他上周在短视频里见过。 “退!” 他嘶吼出声,声音竟带上几分自己都陌生的沉凝。黑雾如受惊的蛇缩回地缝。死寂。接着,村长噗通跪倒,额头触地:“天师显灵!天师显灵啊!” 一群人跟着磕头。李彻僵在当场,绛红法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,那沉甸甸的玉扣硌着他的胸口,烫得惊人。 当晚,李彻蜷在富商安排的厢房,天师服整齐叠在床头,像块烧红的烙铁。他本以为可以甩手走人,可村民的感激、富商的敬畏、还有自己指尖残留的“画符”触感,全缠成了乱麻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那套真天师服里,他摸到一张黄裱纸,上面是稚拙的毛笔字:“祖师在上,弟子陈守拙,承法衣者,当守此方水土。” 窗外,月光照在祖坟方向,裂碑处竟泛着微弱的绿光。李彻盯着自己的手——这双手曾为五斗米伪造数据,如今却因一滴血、一套衣、一句谎言,被推到了悬崖边。他忽然想起富商结账时的话:“李道长,往后这青石坳的风水,可就托付给您了。” 当时以为是客套,此刻才懂,那是套在他颈上的无形枷锁。 天亮时,他穿戴整齐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晨雾弥漫的山坳里,昨夜跪拜的村民已候在村口,村长捧着粗陶碗,碗里清水映着天光。无人说话,只有无数双眼睛。李彻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水有土腥味,也有山泉的清冽。他望向远处沉睡的山峦,忽然意识到:那套天师服,或许从来不是披上的,而是从你决定不脱下它的那一刻,才真正披上的。 他转身走向裂碑,绛红法衣的下摆扫过沾露的草尖。塑料桃木剑在袖中,硌着臂弯。假戏没演完,可戏台下的世界,已经当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