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崖的雾气常年不散,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蒙在村子上空。村里老人说,那是石妖的吐纳——每当日头西斜,崖顶那块万载玄冰般的巨石会缓缓睁开一道缝隙,暗红的光漏出来,照得十里荒原如浸在血里。三年前,外来修士打着“娘娘”旗号屠尽崖下狐族,石妖自此苏醒,砸碎过七座山头,吞过九条过路商队的性命。如今,连最胆大的牧童都绕着青石崖走,唯恐惊动那尊杀神。 今日却不同。晨雾未散,崖下竟停了一顶素青小轿,四名青衣婢女垂手立着,无伞无扇,像四株安静的竹。轿帘微动,先伸出一只穿素绢绣履的脚,接着是月白衣裙,裙摆绣着暗纹,远看是云,近看是流动的水。她独自走上石阶,没有侍卫,没有符咒,连腰间都空空如也。村民从窗缝里窥见,手抖得捏不住粗陶碗——那是传说中“娘娘”的装束,可娘娘不该带着天兵天将、焚香告天么? “退下。”她对婢女说,声音不高,却让崖顶的松涛都静了瞬。石妖的“眼睛”——那道冰裂般的缝隙——缓缓完全睁开,赤红的光瀑泻而下,灼得岩石噼啪作响。他开口,声音像千万块碎石在深渊里滚动:“又一个来送死的?这次打的什么旗号?替天行道?还是取我内丹?” 娘娘在离他三十步处停住,抬头,竟在笑。那笑很淡,像初春冰面裂开一道细纹。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”她说,“我是来问你,三年前,可曾见过一队穿着我宫婢服饰、却使黑焰符的人?” 石妖的呼吸停了。赤光微微颤动。 “那日你见到的‘娘娘’,是邪修幻化。她屠尽狐族,嫁祸于我,为的是挑起你与我的死战,两败俱伤,好叫她幕后黑手吞了这青石崖下的灵脉。”娘娘往前一步,裙摆拂过焦黑的碎石,“我查了三年。今日来,是还你一个清白,也是还这方土地安宁。” 风突然转了向。石妖庞大的身躯——那根本不是石头,是岩与藤、与锈铁、与千年寒冰绞成的巨影——开始龟裂。不是崩塌,是某种更缓慢的剥离。赤光一点点暗下去,最后,巨石彻底闭上眼,恢复成普通山岩的模样,只余一道深如刀刻的裂痕。 “为何信我?”巨石深处传来闷响,像地脉在叹息。 “因为你护着崖底那窝小狐狸,三年了。”娘娘转身,素衣飘向石阶,“你暴怒,却从未踏出青石崖一步。你不是妖,你是守山人。” 轿子走远时,有村民壮胆爬到崖顶,发现巨石裂痕里,竟长出了一株嫩绿的石耳,在风里轻轻颤着。而崖下那口被石妖砸枯的灵泉,正咕嘟咕嘟,冒出第一股清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