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北风卷着煤渣子抽打在供销社的玻璃窗上。我攥着攒了半年的肉票、粮票,还有一副八成新的毛线手套,站在未婚妻李红梅家门外。门开了,她妈探出头,眼皮都没抬:“东西放下,人赶紧走。红梅攀上高枝了,厂长儿子,你配不上。” 屋里传来李红梅娇滴滴的声音:“妈,让他死心吧。我跟着他,喝西北风啊?”我透过门缝,看见她身上那件崭新的的确良红衬衫——上周我加班三个月,才从县百货给她买的生日礼物。 我没有哭闹。转身去了街对面李家。李红梅的姐姐李雪梅,在街道办做文书, always 在窗边看书。我把票证和手套放在她桌上:“雪梅姐,能娶你吗?我真心。” 她愣住,眼镜后的眼睛睁大。窗外,李红梅正带着厂长儿子趾高气扬地经过,看见我站在她姐屋里,嗤笑出声: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连天鹅的姐也敢想?” 雪梅姐慢慢放下书,脸上浮起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笑:“好。但有个条件——以后你的工资,得归我管。” 三个月后,我们简单办了酒席。没有大办,只请了街坊几桌。雪梅姐用我交的工资,买了台蝴蝶牌缝纫机,又接了街道的布料加工活。她手指巧,花色新,订单越来越多。我白天在国营机械厂,晚上帮她打下手,累但踏实。 一年后,李红梅被厂长儿子甩了。听说那小子早就有老婆孩子。她拖着行李,在雪梅姐门口哭:“姐,我错了,让我回来吧。”雪梅姐正低头踩缝纫机,头也没抬:“我家没闲饭。你弟弟(指我)的工资,现在是我儿子的奶粉钱。” 后来,我们搬去了新分的筒子楼。雪梅姐用积蓄开了个小裁缝铺,成了街道第一个个体户。有次我深夜下班,看见她对着账本笑,油灯把她的侧影印在墙上,温柔又坚韧。 再后来,听说李红梅远嫁了南方。逢年过节,我们还是和街坊一起包饺子。孩子们跑闹着,雪梅姐总多包一把韭菜馅——那是我最爱吃的。 如今回想,那年小年的北风,吹散的何止是一桩婚事。它吹来了一个真正懂得“日子”二字分量的女人,也吹醒了我:尊严不是死缠烂打,是转身时,口袋里还揣着给彼此希望的资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