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伦湾的入口,像大地一道隐秘的唇。当地渔民说,潮水退到最底时,礁石上会露出几行模糊的刻痕,像字,又像某个被遗忘的罗盘指针。没人知道它从哪来,就像没人说得清,这片被陡峭山峦环抱的浅水港,究竟沉默了多少年。 我是在一个雾气黏稠的黎明,跟着老船长陈三进湾的。他的船“旧梦号”是这片水域最后一条木壳渔船,船身漆皮斑驳,像一块泡在海里太久的旧木料。陈三不说话,只把烟斗在船帮上磕了磕,灰烬落入水中,瞬间被灰蓝色的海水吞没。“看,”他下巴朝湾口一块半浸在水里的黑石抬了抬,“‘鬼引石’。涨潮前,它响。不是浪打的,是里面……有动静。” 巴伦湾没有沙滩。陡直的岩壁从水中拔地而起,布满暗绿色的海草和锈红色的藤壶。岩壁上有一些不规则的洞穴,大的能泊船,小的只容一人侧身。退潮时,这些洞穴会连成一片湿漉漉的迷宫。我们弃船,攀上一处较缓的岩缝。里面空间逼仄,石壁沁着冰凉的海水,空气里是浓重的咸腥与腐殖质味道。手电光柱扫过,石壁上果然有刻痕。不是文字,是些扭曲的、重复的图案:交叉的圆环、波浪线、一个像锚又像叉的符号。它们被水流磨得光滑,边缘模糊,却透着一股固执的蛮横。 “早年,”陈三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,带着回音,“跑南洋的船,迷了路,闯进来。说这儿水浅得诡异,罗盘乱转,但鱼虾多得像锅里的粥。他们就在石头上刻下这些,求个平安,也做个记号。后来……就没人再完整地出去了。” 他指向洞穴深处。那里石壁颜色更深,近乎墨黑,水迹在上面积成诡异的结晶。手电光打过去,能看见水底沉着一些东西的轮廓——扭曲的铜管、朽烂的船板、一堆被渔网和水藻缠绕的、灰白的东西。不是鱼骨,更像是……人骨。湾底的淤泥是时间的封泥,封着所有贪恋此地丰饶或妄图破解其秘密的结局。那些刻在岩壁上的符号,与其说是祈求,不如说是警告。是无数个迷失者,用最后的力气,刻下的同一句问话:你,为何而来? 我们没再深入。回到船上时,潮水正缓缓上涨,开始温柔地舔舐“鬼引石”。陈三启动柴油机,突突的声响打破了湾内的死寂。他驾船缓缓调头,目光扫过那些渐渐被上涨潮水淹没的洞穴入口。“湾还是那个湾,”他吐出一口烟圈,看着它在潮湿的空气里缓慢变形、消散,“水底下的事,水面上的人,最好只记住一半。剩下的,交给潮汐。” “旧梦号”驶出那道岩唇构成的天然门户时,身后,巴伦湾重新被浓雾与群山吞没,恢复它千万年来一成不变的、沉默的轮廓。它像一枚沉在时间海床里的古老钱币,正面是丰饶的幻象,背面是冰冷的、湿漉漉的遗忘。而所有试图打捞它的人,最终打捞起的,往往只是自己映在浊水中的、战栗的倒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