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退婚的聘礼被原样抬回时,青石板上滚落的玉如意裂成两半。沈家大小姐的婢女站在台阶上,声音穿透了整个前院:“沈公子,我家小姐说了,您既无显赫家世,又无实职功名,配不上‘诗仙’这个称号,婚事作罢。” 满城哗然。谁不知道沈砚是长安出了名的“绣花枕头”?三年前他游历江南,带回几卷自认精妙的诗稿,被些附庸风雅的富商捧了几句,竟真有人称他“诗仙”。可谁心里不门儿清?那些诗,要么是拾前人牙慧,要么是浅白如童谣。 沈砚站在廊下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手里还攥着刚写了一半的《咏月》。他没争辩,只是看着那队人马远去,尘土落满鞋面。夜里,他独自在书房枯坐,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瘦削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。 三更时分,门被猛地推开。几位身着紫袍、腰悬玉带的官员带人闯入,为首的是礼部侍郎,脸色沉峻:“沈砚,陛下有旨,召你即刻入宫。” 沈砚一怔。他不过一介布衣,何来天听? “三年前,你在江南题壁那首《临江仙》——‘夜半钟声到客船’——被国子监祭酒呈御览,陛下称其‘有盛唐气象,孤篇压全唐’。此后你散落各地的诗作,经有心人辑录,已呈七十二卷。”侍郎走近一步,目光灼灼,“陛下说,能让满城贵胄误认庸才为诗仙,必是性情高洁、不慕虚名之人。特旨征召,入翰林院,修《全唐诗》。” 沈砚沉默着,手指抚过案上那沓诗稿。那些曾被讥为“附庸风雅”的文字,此刻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忽然笑了,起身整了整衣冠:“容我更衣。” 宫灯如海,照见朱雀大街。当沈砚的身影出现在承天门下时,白日里那些冷眼与讥笑仿佛被晨风吹散。有人认出了他,惊呼声渐起:“那不是……被退婚的沈砚?” “诗仙?” “真的是他?陛下亲召的‘诗仙’?” 沈砚没有抬头。他走过青石长街,衣袂翻飞,像一叶终于汇入江流的孤舟。身后,沈府大门紧闭,那半块碎玉还躺在台阶阴影里。 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碎了便碎了。比如虚名,比如婚约。而真正属于他的,从来不是“诗仙”这个称号,而是那些在寒窗下、在江湖间、在无人处,一字一句从肺腑里长出来的诗。它们沉默多年,终将在紫宸殿的阳光下,被天下人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