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卷着黄土粒子,抽打在陈默皴裂的脸上。他拎着破麻袋站在知青点门口,看着漏风的土坯房,胃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。分配来的是最偏僻的槐树屯,老支书拍着他肩膀说:“娃,这儿地薄,但人心实诚。”夜里,煤油灯爆着灯花,冻疮在肘关节上又痒又痛,他盯着糊着报纸的墙,忽然想,这辈子怕是要烂在这粪肥和泥巴里了。 转机藏在后山乱石岗。为解决灌溉,陈默跟着老农巡山,脚下一滑摔进个塌了半边的石洞。里面供桌朽烂,泥胎神像面目模糊,唯有一卷黄脆的《云笈七签》残本,用油布裹着,竟被他揣在怀里带回了知青点。起初只当是封建糟粕,某个雨夜雷声炸响,他照着上面古怪的“五雷符”画在黄纸上,烧成灰拌进粪肥——结果次日粪坑涌出清泉,淹了生产队半亩刚插的秧苗。老支书举着烟杆的手直哆嗦:“小陈啊,你这…是唱哪出?” 陈默自己更懵。但屯里的旱情等不得。他记得书中“呼风唤雨”篇,需“诚心感通,步罡踏斗”。七月正午,他赤脚站在龟裂的田埂,按北斗方位一步步踩下,汗珠滴进干裂的土缝。没人看见他袖中符纸自燃成灰,只看见乌云忽然从西山涌来,铜钱大的雨点砸得人睁不开眼。雨下了三个时辰,屯里老井都满了。孩子们追着他喊“陈半仙”,老支书深夜敲门,递来一包炒米:“娃,屯里老李家母猪难产…你能…?” 那不是仙法,是陈默在残卷里摸索出的“理”。他观察母猪肚子形状,按书中“气血运行图”在特定穴位按摩,又用艾草熏了三处“ Gate”。天亮时,三只小猪崽滚了出来。他擦着汗想,所谓道法,不过是把草木生长、牲畜生产的规律,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出来。他开始用“聚灵阵”帮屯里窖藏红薯不坏,用“安魂符”安抚吓掉魂的孩子——其实不过是心理暗示加草药熏蒸。屯里人信他,却不敢真当他神仙。只有老支书在某次修水库时叹道:“你那些‘法子’,比我们念了二十年的‘人定胜天’管用。” 冬至那天,县里来了工作组,要割“封建尾巴”。陈默把残卷烧了,灰撒进灶膛。老支书蹲在门槛上,烟锅明明灭灭:“屯里人知道,你陈默没害过人,还让地多打了粮。这就够了。” 陈默点点头,转身帮王寡妇家修屋顶。瓦刀碰到檩木时,他忽然笑了——那些符咒罡步,最终都化成了砌墙的石灰、引水的竹筒。真正的通神,或许不过是让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,活得稍微容易一点。月光下,他拍打着沾满草屑的裤子,仿佛听见泥土深处,有无数种子正轻轻裂开外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