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之主七岁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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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属院第三栋的煤球炉子，是整个冬天最旺的一簇火。炉子后头站着林小满，七岁半，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，袖子卷到手肘。他踮脚把铁锅端上炉圈，锅里是半锅白菜豆腐汤，清汤寡水，浮着几星油花。 “哥，好了吗？”五岁的妹妹林小雨扒着门框，鼻尖冻得通红。 “再等五分钟。”小满拿锅铲搅了搅，动作熟练得不像话。他爸走了一年，妈去南方电子厂，把一双儿女和半身不遂的奶奶，连同这个老旧家属院的房子，都留给了他。居委会王奶奶说，他是“咱们院最小的家长”。 家长意味着每天五点起床烧炉子，意味着放学后要先淘米煮饭，意味着把奶奶的药片分进三个小纸包，意味着妹妹哭时要第一时间放下作业本。昨天他因为煮糊了米饭，被奶奶用拐杖敲了膝盖，疼得一夜没睡好。但今天不能睡，邻居张姨送来半只冻鸡，他要炖上，给奶奶补身子。 炉火噼啪作响，他盯着锅里逐渐翻滚的气泡，想起上周的家长会。班主任让他站起来，当着全班父母的面说：“小满同学，你作业本上的油渍，比知识都多。”他没哭，只是把本子上的油渍，用手指轻轻抹开了。油渍像朵模糊的花。 汤开了。他关小火，从碗柜最上格拿出一个豁了口的瓷碗，先舀了一勺汤，吹凉，端进里屋。奶奶靠在床上，眼神浑浊。 “喝吧，放了姜。”小满说。奶奶不言语，只用拐杖点了点床头柜——那里有张泛黄的合影，爸妈年轻，抱着婴儿时期的他。小满移开视线。他不想看，看了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，会跟着疼起来。 他回到厨房，盛出两碗汤，一碗给妹妹，一碗给自己。没有鸡，但汤里有张姨悄悄塞给他的半勺猪油，香。小雨喝得呼噜响，忽然抬头：“哥，老师说儿童节要表演节目，让家长来看。” 小满捏着缺了口的勺子，没说话。儿童节在六月，炉子早熄了。他得去工地帮王叔搬砖，一天能挣二十块。二十块，够买两斤排骨，够妹妹买条新头绳，够交一个月电费。 “我……看看工地上能不能请假。”他最后说。妹妹眼睛亮了，继续喝汤。小满低头，看见自己粗糙的手，关节粗大，像老人的手。这双手，昨天还笨拙地给妹妹扎了两个歪辫子。 夜渐渐深了，炉火暗下去，余烬发红。小满坐在小板凳上，守着最后一点温热。家属院停电了，窗外只有月亮。他想起妈妈走时，把他和妹妹叫到跟前，摸了摸他的头，没说话。他懂，她也是没办法。就像他没办法不成为这家之主。 他轻轻吹了口气，灰烬里亮起一点火星，那么小，那么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