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唐镜三气胭脂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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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市西角的茶寮里，斜坐着个叫墨生的穷书生，鼻梁上架着玳瑁框的荒唐镜，最爱用镜中幻象逗弄往来牲口。那匹胭脂马是绸缎庄周掌柜的宝贝，通体赤红如浸晚霞，鞍鞯镶着金线，偏性子傲得很，连贵人马夫都常被尥蹶子。 第一气，墨生趁马饮水时，将镜面对准水面。镜中陡现出一匹戴紫金冠的“御马”，胭脂马见了，昂首嘶鸣便要攀比，谁料蹄下一滑，跌进泥坑，溅了周掌柜满身浆水。周掌柜跳脚大骂，墨生却在窗后憋笑，镜片上的水渍像朵滑稽的墨梅。 第二气，墨生把镜藏在袖中，在马市巷口假意赞叹：“好马！可曾见镜中麒麟？”胭脂马凑近镜面，忽见镜里闯出个张牙舞爪的麒麟幻影，惊得人立长嘶，挣脱缰绳，撞翻了王员外刚买的青花瓷缸。瓷片纷飞时，墨生的镜框也被奔跑的马缰扫中，歪斜地挂在耳后，镜面朝天地映出漫天碎瓷与灰云。 第三气，墨生不死心，将镜嵌进卖糖人的竹架，趁夜悬在马槽上方。半夜，胭脂马低头吃草，镜中竟映出它自己拖着四匹汗血宝马的幻象，蹄声得得如临旷野。它兴奋地踏着碎步，却把槽边熟睡的看马老仆踢翻，老仆哎哟一声，竹架倾倒，镜子“哐当”砸在马槽沿上，裂纹蛛网般绽开。 次日清晨，周掌柜举着裂镜来找墨生算账。墨生羞愧低头，忽然怔住——裂纹把晨光折射成虹，虹影正落在胭脂马湿润的眼瞳里。那马竟安静下来，轻蹭墨生的衣袖。周掌柜叹气：“这马认主，偏只服你这‘荒唐’人。”原来胭脂马幼时受过惊吓，墨生三次捉弄，竟阴差阳错让它习惯了镜中幻象，不再惊躁。 如今墨生不捉弄人了。他磨平镜上裂纹，在茶寮挂起“驯马镜”的布幡。有人笑他荒唐，他只指着安静饮马的胭脂马微笑。镜中无奇巧，人心自有荒唐与温良——那裂痕里，照见的原是一匹曾跌进泥坑、撞翻瓷缸、踏碎竹架的胭脂马，如何被歪打正着的善意，驯成了市集最温顺的赤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