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四家的厨房周末总是格外喧腾。五姐妹各自拎着保温盒踏进门槛时,窗外的梧桐叶正落得正好。老三的剁椒鱼头率先占据灶眼,红艳艳的辣椒铺成火焰状;老五的桂花糯米藕在蒸笼里氤氲出甜香,她总爱把藕孔塞得满满当当,说这样才够“实在”。我负责拍蒜,蒜臼里乳白的浆汁溅上手背,辛辣味直冲鼻腔——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母亲总让我们姐妹五个轮流拍蒜,说“拍得出汗的蒜才香”。 餐桌很快被占满。老大带来的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,纹理里沁着陈年豆豉的醇厚;老二的红烧肉颤巍巍的,糖色炒得恰是琥珀光。最小的妹妹踮脚把她的芒果布丁放进冰箱,转身时发绳松了,黑发瀑布般泻下。我们笑她总像二十年前那个偷吃糖糕被粘住牙的小丫头。 酒是老三丈夫自酿的杨梅酒,紫红色的液体在粗陶杯里晃动。老二讲起她上周相亲的趣事,说到夸张处筷子飞起来,差点戳破老五刚摆好的萝卜花。老大轻轻按住她的手:“慢些吃,又没人抢。”话是这么说,她碗里却堆着老二夹过去的红烧肉。厨房顶灯被老五换成了暖黄色,光晕里,每个人的眼角细纹都泛着温柔的光。 最动人的是老三说起她父亲去年走时,我们五个轮流陪母亲住了一个月。“那天我在熬粥,”她忽然静下来,“米粒在锅里翻滚的声音,像极了妈年轻时的缝纫机。”窗外暮色渐浓,有人轻轻哼起童年时母亲教的歌谣,走调得厉害,却没有人笑。 收拾碗筷时发现,老二的辣椒油滴在老大围裙上,老五的桂花糖撒了我一肩。这些斑渍混着洗洁精的泡沫,在洗碗布擦拭下渐渐消融,像我们五十年来的所有争吵与谅解。临别时老三往每人车里塞一罐她腌的梅子:“酸了记得加糖,就像咱们的日子。” 车开出小区,后视镜里还看得见四楼那片暖黄的光。忽然明白,所谓“群欢”从来不是狂欢,是五双筷子同时伸向同一盘菜时,碗与碗轻轻相碰的声响;是二十岁时争抢最后一块糖糕,五十岁时默默把瘦肉拨给对方的本能。美味之所以为美味,是因为有人与你共享舌苔上的震颤,共享时间在食物里发酵出的、名为“我们”的醇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