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5年开春,李大山在土炕上惊醒,冷汗浸透了补丁衣裳。他记得很清楚——前世五十五岁那年,因逼妻子生儿子闹得家散人亡,三个女儿远走他乡,妻子病逝前那句“你眼里只有儿子”成了他余生的梦魇。如今重活一回,他攥紧拳头:这一世,绝不重蹈覆辙。 起初,妻子秀兰战战兢兢。前世她连生三女,被婆婆戳着脊梁骨骂“绝户”,大山也冷着脸。可这回,天没亮大山就挑水劈柴,把热腾腾的玉米粥端到她手边。“秀兰,闺女们都是咱的福星。”他摸着小女儿脑门上的蝴蝶结,语气轻得像怕惊着露珠。秀兰愣住,眼圈渐渐红了。 谁料命运开了个更大的玩笑。五年间,秀兰又接连诞下六个女婴。巷口嚼舌根的妇人撇嘴:“九个丫头片子,金山银山也填不满!”大山却把九个女儿排成一队,挨个儿搂进怀里。“金疙瘩?对喽!一个金疙瘩值钱,九个金疙瘩能盖金銮殿!”他给大女儿取名“金穗”——能扛事;二女儿“金铃”——笑声脆;小女儿“金芽”——嫩生生有盼头。九间老屋挤不下,他夜里画图纸,白天领着女儿们搬砖夯土,硬是把破院子扩成“九合院”。女儿们爬在梁上递瓦,笑声震落屋檐的麻雀。 转机在1988年。大女儿金穗高考全县前三,成了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。二女儿金铃胆大,把家里攒的鸡蛋钱全买了台旧缝纫机,接些零活,竟摸索出乡镇企业服装厂的门道。三女儿金铃爱画画,在县文化馆办起第一个民间画展……九个女儿像九条溪流,各自奔涌却终归一处。金穗当上工程师后,给家里装了第一台彩电;金铃的厂子吸纳了二十个婶子大娘就业;就连最羞怯的七女儿,也在村小学教出了全镇头名秀才。那个曾骂“绝户”的老太婆,如今天天蹲在九合院门口看孩子们打闹,嘟囔:“这金疙瘩……真亮堂。” 去年冬天,大山七十大寿。九个女儿凑钱买了块“九子献寿”的翡翠雕,九个外孙外孙女跪成一圈磕头。烛光摇曳里,大山摩挲着翡翠,忽然泪如雨下。秀兰握紧他的手:“值了?”他点头,望向满院飞跑的小身影——前世他追着儿子跑断腿,今生这九个“金疙瘩”早把他心填得满满当当。巷口夕阳熔金,九合院的炊烟袅袅升起,他对着空气轻声说:“儿子?那都是旧社会的梦。闺女们才是新时代的根,扎进地里,能开出九重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