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夏夜粘稠得化不开。我蜷在二楼雕花木床上,乳牙松动的缝隙像一道隐秘的伤口,随着呼吸丝丝作痛。窗外的蝉鸣突然静了,只剩下老梧桐叶子相互摩擦的沙沙声,像有人踮着脚在走动。 母亲睡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:“牙掉了,要扔到屋顶上,牙鬼才不会来找你。”她说话时眼神飘向屋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边角。那时我不懂,只觉母亲的声音比窗外的风还冷。 下床时,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呻吟。月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青砖地上切出明明暗暗的格子。我走到窗边,想看看自己的倒影——却看见玻璃上映出的,是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,扎着羊角辫,正对我笑。可屋里明明只有我。 汗毛瞬间竖立。那不是我的倒影。她抬起手,指了指我嘴里那颗摇摇欲坠的乳牙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细小尖利的牙。 我猛地后退,撞倒了墙角的旧藤椅。巨响中,窗外的“倒影”却依然贴在玻璃上,缓缓抬起一只脚——那脚是悬空的,脚尖点着窗外的虚空。她开始数:一、二、三……每数一声,我嘴里那颗牙就跟着颤动一下,疼得眼前发黑。 数到七时,牙突然掉了,滚进我手心,湿漉漉的,带着血腥味。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羽毛拂过耳膜。倒影消失了,玻璃上只映出我苍白的脸,和手里那枚沾着唾沫的、带着血丝的乳牙。 我颤抖着把牙攥紧,冲出房间。母亲在楼下厨房,背对着我切咸菜,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闷。“妈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“窗上有个人。” 母亲切菜的手停了。她慢慢转过身,围裙上沾着几点暗红,不知是咸菜还是别的。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异常明亮,盯着我手里的牙:“扔了吗?” “没、没有……” “扔到屋顶上。”她重复,声音平板得像念咒语,“现在就扔。” 我冲出后门,把牙奋力扔向黑黢黢的屋顶。它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,消失在瓦片的缝隙里。那一刻,整栋老宅仿佛同时松了口气,连风都暖了一寸。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,母亲年轻时有个妹妹,七岁夭折,葬在屋后。邻居说,那孩子总在夜里数别人的牙齿,数到第七颗,那人就会掉牙,大病一场。母亲守了这个秘密半辈子,直到我也到了换牙的年纪。 如今老宅早已翻新,玻璃窗换成了大落地窗。但每个深夜,当我靠近窗边,仍会下意识地瞥一眼倒影——那里是否还站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,在等待下一个数到七的人。而母亲临终前紧握我的手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别回头,别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