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种黏稠的、隔绝了所有光与声的黑暗里醒来的。不是睡醒,是那种沉甸甸的、被时间本身压实了的“启封”。昆仑山腹的岩层在我身下发出细微的呻吟,像一块古老的石头打了个哈欠。最先恢复的是触觉——冰冷、潮湿的岩石,还有皮肤上积了多厚的尘埃,几乎能刮下一层“岁月”。 然后,光。不是日光,是某种刺眼的、带着蓝白色冷光的玩意儿,直直捅进我残留着万年前黄昏记忆的瞳孔里。我抬手想挡,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,动作迟缓得可笑。紧接着,一个巨大的、方方正正的发光板“啪”一声怼到我面前,板子里竟有个穿着五颜六色短裤、头发染成栗色的小子,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,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 “卧槽!活的!这特效也太顶了吧!”他声音又尖又亮,刺得我耳膜疼。 我张了张嘴,发出的却是沙哑的气音。万载未曾言语,声带都锈住了。那小子却更兴奋了,对着那发光板(后来知道叫手机)语速飞快:“家人们!看到没!不是道具!这眼神!这沧桑感!快看他要开口了!礼物刷起来!火箭游艇走一波!” 他边喊边凑近,一股混合着汗味、香精味和某种现代食物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。我这才看清他背后:不再是记忆中莽莽的昆仑林木,而是一片被踩得光秃秃的土坡,远处立着几个穿统一制服、正指着我们交头接耳的人,还有几个更大的、会转的“铁盒子”(后来知道叫车)。 “你……何人?”我终于挤出几个字,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。 “我?‘山野小杰’啊!百万粉主播!大哥,您这造型师太牛了,哪个剧组的?《神话》续集吗?您这衣服,这造型,绝了!”他兴奋地围着我转,手机镜头在我脸上、身上来回扫,那光烫得惊人。 我低头看自己:万年之前的玄色云纹法衣,早已黯淡褪色,沾满泥尘,确是一身“古装”。而眼前这世界,脚下是古怪的黑色“路”,空中悬着无数我无法理解的光点与信号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金属与化学品的味道。我的“沉睡”,似乎并非简单的休眠。某种更宏大、更暴力的“置换”发生了。我曾镇守的昆仑墟,如今是这喧嚣的“景区”。 “非……剧组。”我艰难地摇头,试图理解眼前一切,“此乃……何处?” “还能是哪?昆仑山景区后山啊!我探路发现的秘密基地!兄弟们,这沉浸式体验,值不值?”他完全没注意我的异常,对着手机眉飞色舞。 就在这时,几辆更气派的“铁盒子”刹住,下来几个穿黑色西装、表情严肃的人,为首的直接亮出一个红色的本本:“我们是文物局的。请立即停止直播,配合调查。” “山野小杰”脸色一变,手机却抖得更厉害:“家人们!看到没!官方来了!这排面!……” 我坐在冰冷的岩石上,看着那红色本本,看着围拢过来的镜头和人群,万载未曾有过的心绪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一种近乎荒谬的“被观看”的眩晕。我的苏醒,我的时代,我的一切,正被切成碎片,塞进那个小小的发光板里,变成千万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“奇观”。那西装男人看向我的眼神,锐利如鉴定古物的刀。而“山野小杰”眼中,只有流量燃烧的火光。 我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尝试握了握拳。指骨发出久违的、细碎的轻响。沉睡万年,被直播曝光?不。或许,这才是另一场“苏醒”的开始。只是这一次,观众席上,坐满了我不认识,也再也无法理解的“新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