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,像无数只手在疯狂敲打。陈九蹲在漏雨的祠堂角落,裤腿卷到膝盖,脚边摆着三只豁口陶罐。他五十岁,背驼得像张旧弓,手指却稳得很——正将最后一把艾草灰撒进第三只罐子,灰落进水的瞬间,发出类似叹息的嘶响。 “陈九!井彻底干了!”村长撞开祠堂门,雨水顺着他的斗笠滴成线,“王老板的钻机队后天就到,你再不……” “让他们来。”陈九没抬头,用红布将陶罐口蒙紧,“来了就堵。” 村民围在祠堂门槛外,七嘴八舌。他们记得二十年前大旱,陈九的父亲站在同一口枯井边,用三根银针探了三天三夜,最后扎进自己虎口,血滴进井底时,远处水库放水的闸门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可如今水库早被上游企业截断,水脉图在陈九手里发黄,像片枯死的叶子。 “你爹那套不中了!”有人喊,“科学钻井才能活命!” 陈九终于起身,铜铃在腕上悬着,他没看任何人,只盯着祠堂正中那幅褪色的《水部行雨图》。图上画着七十二道水脉,其中三条红线贯穿村子,如今其中一条,正对应着老井的位置,在图的边缘——被人用朱砂粗暴地划了一道叉。 他回到自家老屋,从梁上取下个乌木匣。里面不是罗盘,是叠成三角形的黄符,最上面那张用褪色的朱砂写着“壬子癸丑水归位”。这是祖辈传下来的“窃水术”——并非偷水,而是在特定星夜,以自身为媒介,暂时唤醒沉睡的地下水脉,像唤醒一条冬眠的龙。代价是,若水脉彻底枯竭或遭截断,施术者会七窍渗血而亡。 今夜是甲子日,子时三刻,北斗柄指东南。陈九背着陶罐爬上后山“龙脊”。山下,王老板的钻机已在田埂上留下深深履痕,像给大地划伤口。他找到图中标记的“廉贞位”,将三罐依次埋入,每埋一罐,就往土里钉一枚生锈的铜钱——这是给水鬼的买路钱。 子时整,他咬破舌尖,血喷在陶罐红布上。没有雷声,没有异象,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呜咽。他等了三炷香,土里毫无动静。冷汗混着雨水流进眼睛。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说的话:“水会选主人,不是我们选水。” 他扯开最上面陶罐的红布,将整张脸埋进罐口。腐土味、艾草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冰凉的腥气——像深井底部苔藓的味道。他剧烈咳嗽,却更用力吸着。突然,远处传来闷响,不是雷,是地底某种东西松动的轰鸣。他踉跄着冲向老井,月光破云而出的刹那,看见井沿石缝里,渗出一线浑浊的水。 不是清泉,是裹着泥沙的浑水。但它在流。 陈九跪在井边,用手接水。水冰得刺骨,带着铁锈味。他知道,这不是水脉复苏,是地底最后的淤水被逼出。真正的清流,还在更深的岩层里沉睡。他腕上的铜铃无风自响,声音凄厉,像在哭。 他抬头看山下的钻机,又看手中浑浊的水。这一线浊流,或许只能维持三天。三天后,钻机会刺穿最后一道隔水层,或者,他会在某个子夜,七窍流血地倒在这口井边。 但此刻,水在流。他抓起一把湿泥,按《水部行雨图》的方位,在井台画了个歪斜的符。泥很快被冲散,可符的轨迹,像一道愈合中的伤疤。 雨又大了。陈九坐在井沿,听着水声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窃水者,而是第一个尝到大地血腥味的人。水会选主人,而他刚刚,被选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