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棵老槐树,今年落叶格外早。我踩着满地脆响走进深秋时,正看见拾荒老人佝偻着背,用铁耙子将枯叶拢成小山。那些蜷缩的黄褐色叶片,脉络像老人手背凸起的血管,在11月15日的阳光下,泛着类似旧报纸的油光。 2023年的秋天似乎被压缩了。气象台说这是近十年同期最暖的十月,可落叶却比往年早了半个月。街角咖啡馆的露天座空了大半,风穿过空椅时,带着一种被抽离了温度的萧索。我捡起一片边缘完整的梧桐叶,叶柄处还连着半寸青色的茎——它显然在枝头挣扎过,像许多今年突然失业的人,在寒流来临前被迫告别。 巷子深处那家旧书店还在。店主是位退休教师,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毛衣。今年他不再把落叶扫到街面,而是收进麻袋,说留着给隔壁幼儿园的孩子做手工。“现在孩子连真叶子都不常见了。”他说话时,玻璃柜台里的老式台灯正亮着,暖黄光晕里,尘埃缓缓沉浮,像另一个维度的枯叶在飘。 我忽然想起三月时,这棵槐树开满白花的模样。那时整条巷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,穿碎花裙的女孩在树下拍照,花瓣落在她们肩头,像一场不会结束的春天。如今树皮皲裂的缝隙里,竟还粘着几片不肯坠落的枯叶,在风里抖动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,仿佛在背诵某首被遗忘的十四行诗。 黄昏时分,清洁工开着轰鸣的清扫车来了。那些精心堆叠的叶山瞬间被吞没,碾成粉末与尘土混合。我突然看清了所谓“2023年”的隐喻——它不正在这样吗?所有鲜亮的、喧哗的、蓬勃的,终将被时间这台巨大的清扫车收编,碾成大地深处沉默的养分。唯有书店橱窗里,那盏老台灯还亮着,照着摊开的《陶渊明集》,书页间夹着的银杏书签,已是十年前的颜色。 离开时我兜里揣着三片不同的枯叶。它们将在我的笔记本里慢慢失水、变脆,最终碎成细屑。但至少此刻,它们以最轻盈的姿态,停泊在2023年这个即将沉入历史褶皱的深秋里。当城市在霓虹中加速向前,总该有些东西,固执地保持着坠落的速度——像枯叶写给大地的,一封没有邮戳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