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穿过来时,正趴在一片枯玉米秆上,风卷着沙土抽在脸上。鼻尖先闻到一股子死气——不是腐烂的肉,是那种土地被榨干后泛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绝望。远处几个影子佝偻着,像被风扯烂的麻袋。肚子里的咕噜声比雷响。这他妈是哪年?史书里那些“人相食”的记载,原来是有味道的。 我晃悠到村口,看见一口废井,井台裂了,绳子朽成渣。突然觉得背上沉——穿越时不知何时多了把洛阳铲?不,是铲子后面连着一截锈迹斑斑的机械臂。我他妈竟然带了台微型挖掘机来?它趴在我背上,像个畸形乌龟壳,但液压杆还能吭哧两声。 荒年第一要务是水。我让挖掘机在废井旁刨坑。铁斗齿啃着冻土,溅起的不是泥,是干涩的尘。挖了三米,碰到了老河床的淤泥,黑油油的。我嗓子发颤——有戏。接着挖,清淤,再挖,一条浅沟在龟裂的大地上蜿蜒。第二天下起黏稠的雨,我把沟引向枯塘。第三天,塘底渗出一汪浑黄的水时,我跪下来掬起一捧,喝下去,土腥味里竟有了一丝活气。 老张头最早靠近。他盯着挖掘机,眼珠子比井绳还直。“邪术?”他啐一口。“是力气。”我把铁斗推到他面前。他伸手摸冰冷的钢铁,又缩回去,看自己枯枝般的手。后来他带着三个半大小子来了,不为别的,为看这铁疙瘩怎么“吃土”。我教他们辨土层,看水流向。挖塘泥时,铁斗碰上硬物——竟是个完整的陶罐,罐里有半把发霉的粟。没人碰它。我们把它埋回塘边,垒了块石头。 最险是引西山水。要挖穿一道土梁。挖掘机连续干了七天,液压杆过热,冒青烟。夜里我守着机器,听见梁那边隐约有蛙鸣。第八天黎明,第一股细流穿过土洞时,所有盯着的人全跪了。水流冲开干土,越来越宽,带着碎草根,冲向我们的塘。 那年秋天,塘里长了菱角,岸边冒出新苇。老张头用挖出的土,在坡上垒了三畦菜地。有人从地底翻出几粒陈年稻种,我们像捧着眼球一样种下。收割那天,稻穗沉得压弯了秆,金灿灿铺满新开的田埂。夜里,我把挖掘机停在塘边,月光下它满身泥巴,像个疲惫的巨人。 有人问这铁疙瘩从哪来。我摸摸冰凉的驾驶室玻璃,没说话。世外桃源从来不是天上掉的。它是铁齿啃过荒年的每一寸死土,是无数双皲裂的手,接住从指缝里流出来的、活过来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