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的影子爬满了青石台阶,我蹲在门槛上,看王阿婆用枯枝在泥地上划着歪扭的符。她身后那间黑瓦房,门窗钉着褪色的红布条,风一吹,像垂死的蝶在扑腾。 “后生,别靠太近。”她眼皮都没抬,“长蛇爷的喜房,冲撞不得。” 我来这湘西深坳里采风,原以为只寻些傩戏面具的故事。可村口茶摊的瞎眼老汉,烟杆一指:“往山背走,敲红锣的,就是长蛇娶亲的队伍。” 昨夜我藏在岩缝里,看见了。没有唢呐,只有十几个穿蓑衣的人,肩抬着朱漆木箱,箱角栓着麻绳,绳那头——缠在一条碗口粗的蛇身上。那蛇通体墨绿,腹下有暗红纹路,昂着头,信子吞吐的节奏竟和抬箱人的脚步同拍。他们走过的地方,野草伏地,夜露凝成霜。 最瘆人的是箱盖缝里,漏出一角红嫁衣。布料簇新,却透着一股陈年棺木的腥气。 今早问村长,他脸色骤变,舀起泔水泼在门槛外:“莫问!那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。当年王家丫头失踪,三天后自己走回来,肚子里……后来她每晚都往后山去,再没回来。只留下这规矩——每十年,选个外姓孤女,配给山里的长蛇爷,换一村风调雨顺。” 我装作不信,笑着问:“那现在呢?” 村长没答,只把烟锅在鞋底狠狠一磕。火星溅进尘土,瞬间熄灭。 黄昏时,我故意绕到王家旧宅。院子荒芜,石臼里积满雨水,漂着几片枯叶。突然,西南角传来窸窣声,像很多蛇在蜕皮。我屏息看去,只见半人高的草丛分开,一条细小的青蛇游出,头顶竟顶着一朵晒干的并蒂莲。 它朝我昂了昂头,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。 回宿处的路上,我总觉得背后有风,凉丝丝贴着脊梁。回头,只有层层叠叠的竹海,在暮色里翻涌如浪。但我知道——有些娶亲,从来不需要活人见证。它们娶的是月光、是雾气、是山崖上突然断裂的藤蔓,是每个深夜,村民窗纸上那抹倏忽而过的、细长的影子。 这故事不是传说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