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烛火摇曳了整夜,青瓷茶盏里的水汽散尽时,沈知微终于抬起了头。陛下背对着她站在窗前,明黄常服被月光镀上一层冷色,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。 “臣女知错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几乎散在风里。 三个月前,她还是太常寺里整理古籍的七品女官,因着一卷失传的《乐经》注疏入了陛下的眼。后来她成了御前讲解典籍的常侍,再后来……她低头看着自己素白的指尖,那里曾被他轻轻握住,教她写“承平”二字。 “错在何处?”陛下转过身,眼底是她读不懂的深沉。 “错在……忘了身份。”她喉头滚动。父亲是七品小官,母亲出身商户,祖上三代没有一个进士。而他是天下之主,血脉里流着真龙天子的尊贵。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宫墙,是千百年积攒的森严礼法,是史官笔下“牝鸡司晨”的笔刀。 那日她在御花园拾到一枚断裂的玉佩,上面刻着“安”字。陛下说是幼时母后所赐,不慎摔碎。她鬼使神差接过来,说可以修补。此后她翻遍内府典籍,寻访江南匠人,用三个月时间,将玉佩复原如初。 昨夜她将玉佩呈上时,陛下摩挲着那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,忽然问:“若朕不是陛下,你可愿……” 她猛地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金砖。愿意吗?她想起幼时随父亲去京郊踏青,看见笼中的金丝雀,那么漂亮的羽毛,那么婉转的歌喉,可是飞不出那方寸天地。她不就是那只雀吗?以才学获宠,以谨慎求生,却忘了笼子从来不是用来看的,是用来囚禁的。 “陛下,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臣女高攀不起。” 空气凝住了。她听见陛下走过来的脚步声,停在一步之外。明黄衣角拂过地面,像云彩掠过山巅。 “罢了。”他的声音很疲惫,“明日你便出宫去吧。江南的春茶该采了,你父亲调任湖州,正好一家团聚。” 她怔住。原来他什么都知道,知道她父亲即将外放,知道她母亲病重需人照料,知道她所有的小心翼翼和辗转难眠。而他给了她一个台阶,一个保全她全家、也保全他自己的台阶。 三日后离宫那日下了小雨。她抱着一个粗布包裹,里面是那卷《乐经》和半块未送出的玉佩。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雨丝混着泪滑进嘴角,咸涩如海。 许多年后她在江南小镇教几个蒙童读书,窗外传来市井的喧闹声。一个孩子问:“先生,皇帝是不是最尊贵的人?” 她停下教鞭,望向北方。京城的方向,宫墙如巨兽蹲伏在烟雨中。 “最尊贵的人,”她轻声说,“往往最不自由。” 雨又下了起来,她将手中的《乐经》收进樟木箱子。封皮上,“承平”二字是她当年手书,笔锋里藏着一段 never began 的故事。原来有些人,生来就在不同的轨道上,连相遇都是银河的馈赠,更遑论并肩。她终于懂了那夜他未说出口的话——不是不爱,是不能爱。皇冠的重量,足以压碎所有僭越的念头,包括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