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下的石磨盘早就不转了,被遗弃在院角,布满苔痕。村长家新盖的三层小楼贴着亮瓷砖,在黄昏里刺眼地闪着光。村里人都说,那是王有财用山后那片祖传林地换来的。林地有百年老松,原先说好是留给后代的“风水林”,如今推平了,要建度假山庄。 李守业是村里最后的老木匠,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。他记得三十年前,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:“树可以砍,人不能散。”可如今,年轻人都像麻雀一样飞向城里,剩下些老骨头,守着空荡荡的村巷。欲望是从什么时候滋长的?也许是从第一辆挖掘机开进山谷那天,轰鸣声震落了屋檐的瓦。 王有财的儿子王小波从城里回来了,开着锃亮的轿车,给爹娘带了整箱的保健品。他在村里转悠,手指点着地图:“爸,度假村建起来,咱们就是股东。以后分红,够你们花到下辈子。”王有财咧嘴笑,金牙在日光下晃。但李守业看见,王小波的眼神滑过村西头寡妇家的院子,那里有口百年老井,井水清甜,是酿酒的绝品。寡妇儿子在省城读大学,学费靠卖井水。 欲望像野草,在每家每户的缝隙里疯长。张家为了多分征地款,把早已分家的侄子户口硬迁回来;赵家姐妹为争老屋地基,在祠堂前对骂三天。老支书气得犯了病,躺在床上喃喃:“祖宗祠堂要拆了……戏台要拆了……”戏台上最后一场大戏是二十年前演的《杨家将》,如今幕布朽烂,梁上蛛网密结。 李守业决定做一口棺材。不是为自己,是为老槐树。他选中了屋后那棵被雷劈过却还活着的老槐,树干空了一半,正好合用。村里人说他傻:“人都往新生活奔,你倒给树做寿衣?”他只是闷头刨木头,木花飞溅,像往昔的时光。棺材做成的那天,他把它停在老槐树下,自己躺进去试了试,大小正好。他对着树洞说:“我给你个家,你给我守村。” 几天后,推土机来了。但奇怪的是,所有机器走到老槐树周围,不是熄火就是履带打滑。司机骂骂咧咧,王有财来看过,脸色铁青。有人说看见半夜有影子围着树转,是树神。更玄乎的是,那口棺材,原本刷了黑漆,一夜之间竟褪成木头原色,像从未动过。 工程停滞了半月。最后是县里来了文件,说那片林地有珍稀鸟类栖息,项目暂缓。王有财在村委会门口骂娘,唾沫星子飞溅。但没人再提砍树的事。 年底,村里来了个纪录片团队,要拍“最后的山村”。他们围着老槐树和那口棺材拍了好久。镜头里,李守业在磨那把祖传的刨子,木屑如雪。导演问他:“你觉得什么是村欲?”他抬起浑浊的眼,想了想说:“就是心里那点念想。树想扎根,人想归根。可如今,根快没了,念想也快没了。” 团队走后,村里似乎安静了些。但李守业知道,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喘息。他摸出怀里的烟,发现烟叶早被露水浸透。远处,王小波的轿车又开回来了,车窗摇下,飘出震耳的音乐。老槐树在风里晃了晃,一片枯叶飘进棺材,像一声叹息。 欲望从未离开,它只是换了个模样,在每双望向远方的眼睛里,在每张数着补偿款的嘴里,在每栋拔地而起的瓷砖小楼里,静静燃烧。而老槐树下的棺材,空荡荡的,等一个最终躺进去的人,也等一个最终能被记住的村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