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,砸在青瓦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李医生抹了把脸上的汗,手电筒的光在产房木梁上晃。产妇是下午从镇上抬来的,外乡人,脸色惨白如纸,肚子高高隆起,可脉象却诡异得平稳——不像是将死之人,倒像是怀了什么不该怀的东西。 接生婆王阿婆蹲在门边抽烟,烟斗火星明明灭灭。“莫慌,”她声音沙哑,“这胎,来得是时候。”李医生没接话。他见过生老病死,但没见过这样的肚子:皮肤下偶尔有东西游动,隔着衣料都能看见轮廓,不似婴儿的拳脚,倒像有节肢的蠕动。 产妇忽然睁眼,瞳孔缩成针尖。“它要出来了,”她喉咙里滚出笑声,“百年了,终于要出来了。”笑声里带着血沫。 李医生手电筒一颤。床单下渗出暗红,不是血,是带着腥气的泥浆色。王阿婆吹灭烟斗,从怀里掏出个褪色的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半块锈蚀的铜钱,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。“照吧,”她说,“让它看看,这世道还记不记得当年的债。” 光落上去的瞬间,产房温度骤降。产妇的肚皮鼓起一个尖顶,皮肤像薄纸般透明,里面影影绰绰——有蜷缩的肢体,覆着鳞片的脊背,一双闭合的眼睛缓缓睁开,漆黑无底。 “不是人。”李医生后退半步,脊背撞上冰冷的墙。 王阿婆却笑了,皱纹里嵌着泥垢:“从来不是。这是‘守债鬼’,一百年前他们村掘了古冢,动了镇魂碑,活人被咒,女眷世代怀鬼胎,生下来便是血债的凭证。”她指向产妇手腕内侧,那里有个淡青色的烙印,形如扭曲的婴孩,“她娘、她祖母,都是这么走的。生完,人枯如柴,鬼胎夜夜啼哭,直到吸干方圆十里生气,才沉回地底,等下一个轮回。” 产妇的惨叫拔高,撕裂雨声。李医生看见她的手指抠进木板,指节爆出血珠。肚子中央裂开一道细缝,没有血,只有一股带着腐土味的冷风涌出。一只青紫色的小手扒开皮肉,缓慢地、固执地向外钻。指甲尖长,泛着金属冷光。它没有哭,只是用那双完全睁开的黑眼睛,第一次望向这个世界。 王阿婆把铜钱按在产妇额头。产妇身体猛地一弓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声,像漏气的风箱。鬼胎完全出来了,蜷在血泥里,不足三尺,脊背上有细密的鳞片,尾巴尖带着分叉。它动了动,爬向产妇的脸,伸出舌头,舔过她汗湿的鬓角。 产妇笑了,眼泪混着血流进鬓角:“好孩子……替娘……讨债……” 鬼胎抬起头,黑眼睛转向李医生。那一瞬,李医生感觉有冰锥刺进颅骨,无数画面涌入:百年前的盗墓火把,村民跪地求饶,孕妇在祠堂产下浑身青黑的死婴,婴儿睁眼时祠堂梁柱崩裂……债,原来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诅咒。 他踉跄后退,撞翻了药箱。王阿婆却平静地解开产妇衣襟,露出干瘪的乳房。鬼胎爬过去,本能地含住,开始吮吸。产妇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,皮肤皱缩,头发转瞬灰白。不到五分钟,她像一具风干标本,只剩一口气。 “吸饱了,它就得睡。”王阿婆低声说,“睡在村后老槐树下,等下一个‘时机’。” 李医生看着那青紫的小东西,肚腹微微鼓动,像在消化什么。他想拔腿逃跑,可脚像钉在地里。王阿婆捡起铜钱,塞回怀里:“你看见了,就得守这个秘密。不然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手在脖子上一划。 雨更大了。李医生抱紧自己的药箱,指尖碰到手术刀冰冷的金属。他知道自己走不出这个山村了。窗外,老槐树在雨里黑黢黢的,树根处泥土松动,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从百年沉睡中,缓缓翻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