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明转学那天,他老豆陈伯突然宣布要陪读。公司倒闭后,这位五十岁的钳工攥着成人高考复习资料,硬是报名了儿子所在夜校的机械基础课。“老豆返学,唔系作弄你,”他拍着胸脯,“一齐进步!” 开学第一晚,陈伯的蓝布工装套在宽大校服里像套麻袋。教室瞬间安静,阿明缩在角落,听见前排女生憋笑:“你阿爷好潮哦。”陈伯浑然不觉,挺直腰板记笔记,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,像老式机床运转。 真正尴尬在周三。老师点名:“陈伯,齿轮传动比公式?”满室目光扎过来。陈伯站起来,喉结滚动,工龄三十年的手捏着粉笔,黑板上的公式却模糊成童年儿子学步的踉跄。“是…是三个齿数相除?”他声音发虚。阿明突然举手:“老师,我老豆昨晚练到三点。”少年声音清亮,陈伯回头,看见儿子眼里有光——不是嘲笑,是某种他读不懂的柔软。 课间,染黄毛的男生凑过来:“叔,借支笔?”陈伯递过去,对方却把笔尖朝自己校服戳:“你咁大年纪,唔怕蚀底?”阿明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地刺响:“我老豆嘅知识,你学一世都追唔到。”那一刻陈伯才明白,儿子挡在他身前的背影,已长成另一堵墙。 从此,夜校走廊总见奇怪组合:少年蹲在水泥台阶教父亲用鼠标,陈伯的粗手指在鼠标垫上笨拙移动,像第一次触碰精密仪器。“点解要学CAD?”阿明问。“想开个小维修铺,”陈伯低头,“唔想你再同我一样,手黑过脸。” 学期末考试,陈伯的试卷被老师当范本展示。红勾旁有行小字:“理论需结合实践,建议多观察儿子维修模型。”阿明接过卷子,看见父亲在背面用铅笔淡淡写着:“老豆唔识英文,但识得点样将一个人,由细路睇大。” 结业典礼那晚,父子并肩走回家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陈伯忽然说:“下个月,我报名社区电脑班。”阿明没说话,只把耳机分了一只过去。手机里正播着父子俩上周录的短视频——陈伯穿着不合身的校服,在机床模型前结结巴巴讲解,阿明在镜头外笑着打手势。视频标题是“返学啦老豆”,点赞破千的评论里,有一条写着:“原来爸爸重新做学生,是为了学会怎么当爸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