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搪瓷缸的碰撞声中醒来的。睁开眼,看见的是糊着旧报纸的屋顶,广播里正放着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。手腕上电子表的荧光显示着1985年4月17日。我回来了,回到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。 楼下传来摔碗的声音,夹杂着女人压抑的哭。那是她。我冲到楼梯口,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——苏婉,我们厂广播站的“皇后娘娘”,此刻却被丈夫按在墙角,头发凌乱。上一世,我只敢在远处看着,直到她消失在雨夜,再没回来。而这次,我握紧了口袋里刚领的工资。 “王建军!”我喊出那个名字,声音比想象中稳。男人回过头,眼神凶悍。我摊开手,里面是一沓钱:“这是苏婉这个月的工资,我替她保管。以后她的钱,我来管。”我挡在她身前,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,混着泪水的咸涩。 他愣住,大概没见过哪个同事敢这样插手家务。我补了一句:“厂里正查超生,你那些‘生意’,要不要我帮你说说?”他脸色变了,啐了一口,夺门而去。 我转身扶她起来。她的手在抖,却抬起通红的眼睛看我:“你……为什么?”为什么?因为我知道三天后她会因“作风问题”被开除,知道半年后她会在桥洞下被发现,知道她其实是为了保护被骚扰的女工才惹怒丈夫。上一世,我是懦弱的旁观者;这一世,我要做她的铠甲。 接下来的日子,我用重生者的“预言”帮她避开陷阱:提前举报丈夫倒卖紧俏物资,让她在厂里民主评议中当选先进;悄悄联系省城的妇联,保留她被家暴的证据。最难的是改变她的性格。她总说“命该如此”,我就带她去市里,看女工程师在工地指挥,看女大学生在图书馆辩论。在护城河边,我指着水里倒影:“你看,这不是皇后,这是能自己发光的星星。” 年底,她终于签了离婚协议。签字笔悬在纸上时,她看了我很久,然后用力写下名字。那天傍晚,我们坐在厂区老槐树下,她忽然轻声问:“如果我说,上一世……我也记得呢?”晚风穿过树枝,像穿过时光的缝隙。原来她一直知道,那个总在远处望着她的年轻人,会在她死后在桥边站一整夜。 原来重生不是单行道。我们相视而笑,远处新年的鞭炮零星炸响。这一次,皇后娘娘没被困在深宫,我也没成为遗憾的影子。我们都在八零年代的春风里,重新学会了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