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的人都叫她“小孤星”,不是爱称,是嫌弃。她生下来右耳有块黑痣,像粘了块洗不净的煤灰,又总在夜里独自走到村后坡上,对着天空发呆。老人们嚼舌根,说这丫头眼珠子太清,看得见不该看的东西,不祥。 她叫阿禾,八岁,话少得像晒干的苔藓。父母早年在矿上遇难,她跟着耳背的奶奶过。村里孩子不跟她玩,扔石子时总多甩她一份,石头落在脚边,闷响一声。她也不哭,只把脸转向远处墨绿的、起伏的山脉,嘴唇轻轻动着,像在数什么。 变化发生在雨季。连续三天暴雨,村后的小河涨成浑黄的蟒,裹挟着断枝和泥块。第四天夜里,雷声碾过屋顶,阿禾突然惊醒。她赤脚冲进雨幕,不是往自家茅屋跑,而是逆着奔逃的人流,往河堤上最薄弱的那段冲。雨水糊了她一脸,黑痣在闪电光下像一枚暗沉的印章。她一边跑,一边用尽力气嘶喊,声音劈开雨帘:“塌了!快跑——!” 没人听清,除了守鱼塘的陈聋子。他正卷着铺盖往高处挪,忽然看见个瘦小影子在雨里狂舞,像株被风撕扯的芦苇。他愣住,随即抄起铜锣疯敲。锣声穿透雨幕,惊醒半个村子。男人、女人、孩子从梦里爬起,顺着铜锣和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指向的方向逃命。 刚撤到半坡,身后传来山崩般的轰响。那段百年河堤,塌了。浊浪吞没了河床,离他们最后藏身的石崖,只差二十米。 雨停时,天边渗出一丝蟹壳青。村民浑身泥浆,看着下游一片狼藉,后怕得发抖。有人忽然想起什么,四处张望:“阿禾呢?” 陈聋子指了指石崖最高处。 她站在那儿,背对着众人,小小一团,像嵌在灰白天幕里的一枚棋子。她没看洪水,也没看逃难的人群,只是仰着头,定定望着东方——暴雨洗过的天空,正浮出一颗异常清亮的星,孤零零的,悬在破晓的黑暗里。 “她看见了,”陈聋子喃喃,声音沙哑,“灾前,她就总往那儿看。” 后来,河堤重建,村里在崖边立了块简单的木牌,刻着“避险处”。没人再扔阿禾石子。她依旧话少,依旧常在夜里上山。只是偶尔,会有个孩子悄悄跟在后面,保持几步远的距离,不打扰,只是陪着。再后来,孩子们发现,阿禾数的不是星星,是山那边矿灯的光点——父母当年遇难的地方。她数着,像在跟什么人说话。 村里最老的支书,有次烟锅敲着石头,对年轻人说:“什么孤星?那是照路的。心里有光,自个儿不灭,还能照别人一程。” 阿禾不知道这些。她只是依然在星夜走向山坡,右耳的黑痣在月光下像一粒温润的墨。风从山谷吹来,带着泥土和河水腥气,她微微仰起脸,仿佛在聆听整个寂静的、广大的世界。那颗最亮的星,在她清澈的瞳仁里,安静地,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