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白山的雪,下得发了疯。第三天,李建国脚下的雪已经没过了膝盖,每走一步都像从凝固的白色岩浆里拔腿。搜救队昨天就撤了,说小远生还希望渺茫,这片被称作“鬼见愁”的原始林海,雪崩过后连鸟兽都绝了迹。但他不信,儿子背包里那罐没吃完的蜂蜜糖,是他上个月偷偷塞进去的,小远嫌甜,总抱怨。 风在耳畔尖叫,刮过枯死的老松,发出呜咽。他机械地挥动冰镐,眼前一片混沌的白。忽然,脚下一绊,不是树根——是半截深蓝色围巾,被雪半掩着,颜色鲜艳得刺眼。小远出门时戴的。他心脏猛地一缩,跪下去拼命扒开积雪,围巾尽头,一串脚印清晰地延伸向山坳深处,不是逃命的杂乱,而是一种……小心翼翼的排列,间隔均匀,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试探。 他疯了似的跟着脚印跑,肺像破风箱。脚印最终消失在一個封冻的湖面,冰层厚实,泛着青黑。他举起镐子砸下,冰裂声在寂静里惊心动魄。砸了十几下,冰面裂开一个黑洞,刺骨的寒气直冲天灵盖。手电光柱射进去,下面先是浑浊的冰水,再往下……他看见了那个红色羽绒服的背影,蜷缩在冰隙底部,像睡着了一样。背包还背在身上,侧袋插着一支碳素笔。 他嘶吼着儿子的小名,声音在冰洞里空洞地回荡。用绳索把自己坠下去,冰水瞬间浸透棉裤。他摸到儿子冰冷的手,僵硬地握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纸,被防水袋仔细裹着。爬出冰窟,他抖着手打开,是儿子的字迹,歪歪扭扭,像在极寒中颤抖: “爸,我找到你说过的那棵‘挂满红果子的老松’了,就在冰湖那边。想给你个惊喜,自己画地图……可雪突然来了,我躲进冰缝,出不去了。不冷,就是困。糖我吃了两颗,太甜。你别怪向导叔叔,他没拉住我。下辈子,还当你儿子。” 最后一页,是用冻僵的手勉强画的一棵松树,树下两个火柴人,大的牵着小的。字迹到后来几乎难以辨认,最后一笔,拖得长长的,像耗尽力气。 雪还在下,无声地覆盖着冰窟,覆盖着脚印,覆盖着一切。李建国把信按在胸口最暖的位置,慢慢在雪地里坐下,挨着那截蓝色围巾。他忽然想起小远五岁时,第一次在雪地里摔倒,自己跑过去抱起他,儿子挂着鼻涕泡却笑:“爸,雪地是软的。”原来,这次雪地还是软的,软得接住了他所有的奔跑和呼喊,却再没托起那个想给他惊喜的小小身影。 远处,山风卷起雪沫,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告别。他不再动了,只是坐着,像一尊渐渐与雪地融为一体的石像。怀里那罐蜂蜜糖,隔着几层衣服,还带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