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秀那日,长安的雨下得绵密,浸透了朱红宫墙下每一寸等待的泥土。我立在秀女队列的末尾,指尖捻着粗布裙摆,看前方莺莺燕燕如何将胭脂水粉抹成同一种温婉的笑。空气里浮动着香腻的甜,混着新泥与恐惧的腥气。教引太监的嗓子像钝刀刮过青石:“头抬起来,腰挺直,笑要露八颗牙,不多不少。” 殿试在垂拱殿外。隔着九重丹陛,帝王的影子模糊在珠帘之后,唯有声音滚落下来,温沉如古琴:“唱个曲儿。”前头的女子便启唇,吴侬软语唱着《春江花月夜》,声如碎玉。我听见自己胸腔里鼓点般的心跳,压过了所有莺啼。轮到我时,我闭了闭眼,没唱那些艳曲,只低低念了半阙《诗经·葛覃》:“葛之覃兮,施于中谷,维叶萋萋……”声音涩,抖,却字字清晰。殿上静了。许久,帘幕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哂笑,像风掠过铜铃:“倒是个锯嘴的葫芦。” 入宫第一年,我住在西六宫最偏的永巷。窗棂外是半架枯死的紫藤,窗内是永远晾不干的潮气。同屋的答应是个南边姑娘,总在夜里哭,说想家。后来她不哭了,因为她“病”了,被抬去冷泉宫“静养”,再没回来。老太监送炭火来时,用烟袋锅点点我的门槛:“小主,这宫里啊,活人比死人难熬。得学会眼不见,心不跳,嘴要像抹了蜜,腰要像风吹柳。”他浑浊的眼珠转过来,“您那天的‘葛覃’,是骂陛下苛待臣妾呢,还是骂这宫墙困人?好在陛下没细究——糊涂,有时候是福气。” 我开始学。学绣那些永远完不成的帕子,学在御膳房送来的菜里挑出御笔朱批的“赏”字,学对所有人笑,包括那个曾在我唱诗时哂笑的贵妃。她凤冠上的珍珠在日头下晃,晃得人眼晕。她召我去赏菊,指尖划过我袖口粗糙的针脚:“听说你家乡的葛布织得最好?”我垂首:“粗陋之物,不堪入贵人眼。”她笑了,笑声脆生生的:“粗陋好啊,粗陋才活得久。” 三年后,我仍是才人。无宠,无子,无错。宫墙外的槐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某个雪夜,我独坐灯下,看炭火将熄未熄,忽然想起幼时在乡野间,葛藤真的攀满山谷,绿得那样不管不顾。那时母亲说,葛根可食,葛纤维可织布,是穷人的宝。原来有些东西,生于荒野是生机,困于雕笼便是刑具。 指尖抚过冰凉的瓷碗沿,碗底沉着半片枯叶——不知哪年从哪位妃嫔的鬓边落下,被宫人扫入我的窗缝。我把它举向烛火,叶脉在光中凸起,像一张被岁月揉皱的、无声的嘴。这宫墙之内,谁不是被精心豢养的妾?帝王之妾,天地之囚。而窗外,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要把所有的朱墙黛瓦、金钉兽环,都埋进一场白茫茫的、假惺惺的洁净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