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井开始冒黑水那天,镇上没人当真。直到李会计在井边洗菜时,突然用菜刀割开自己的喉咙,嘴里还念着“它要进来”。硫磺味的风在每条巷子打转,晾着的衣服无风自动,像被看不见的手拧成麻花。我作为新来的社区医生,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居民的眼睛——虹膜边缘泛起暗红血丝,像蛛网,夜里会微微发亮。 王寡妇失踪第三夜,我在她家床底找到线索。不是脚印,是地板上浮着一层盐粒般的结晶,踩上去有玻璃碎裂的脆响。顺着结晶走,发现她家地下室墙壁在“呼吸”:砖缝随着某种节奏张合,吐出冷雾。用凿子砸开墙,后面是向下的天然石阶,石壁上刻满非欧几里得几何图案,看一眼就让人偏头痛。 石阶尽头是个钟乳石洞,洞中央悬着拳头大小的黑球,没有光源却把整个洞穴映成暗紫色。它不旋转,但周围的空间在扭曲——我的手表指针正逆时针狂奔。这时,所有失踪者从石柱后转出,包括李会计,他脖子上的伤口已愈合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他们手拉手围成圈,开始哼唱没有音符的歌,我的耳道涌出血腥味。 “不是我们疯了,”王寡妇转头看我,嘴角裂到耳根,“是墙薄了。”她指向黑球,它突然坍缩成点,又爆开成无数光丝,光丝钻进每个人的眼睛。我瞬间“看”懂了:所谓地狱,不过是人类恐惧的实体化淤积。每次战争、谋杀、背叛,都在地球内核沉积一层“恶质”,而最近地磁异常让这层淤积找到了出口——黑球是淤积的阀门,它不来自神话,来自我们自己。 我逃回地面时,镇上已无人样。他们在广场叠罗汉,堆成歪斜的高塔,最上面那人举着消防斧,正对月亮劈下。斧刃触及月光的瞬间,整座镇子的影子脱离地面,像墨汁般爬向井口。我冲进派出所想报警,对讲机里只传来此起彼伏的哼唱。最后我躲进自己诊所,用手术刀在手臂刻下“它们是镜子”,血珠浮在空中,组成一行颤巍巍的字——原来疼痛才是现实最后的锚点。 今早黑水井喷出大量结晶盐,形状像无数蜷缩的胎儿。我知道它在模仿生命,模仿希望。而我的伤口在夜里开始唱歌,和王寡妇一模一样的调子。镜子里的我,虹膜正褪成均匀的暗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