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桂的村晚,差点办不成。 头年冬月,阿桂在村委会门口那张褪色的公告栏上,贴出“首届村民自办春节联欢晚会”告示时,老李头叼着旱烟嗤笑:“弄那些花里胡哨的,不如多发两斤腊肉。”阿桂没恼,只搓着冻得通红的手,嘿嘿笑。他早知道,村里青壮年大多在外,剩下些老骨头,心里空落落的,像冬天晾在屋檐下的空竹篮。 钱是第一个坎。王会计捏着薄薄几页预算表,眉头能夹死苍蝇:“设备租赁、简单布景、几个奖品,至少八千。”村集体账户里,躺着去年卖荒山树苗的几千块,是留着应急的。阿桂跑断了腿,先是找回在外打工的堂弟阿强,软磨硬泡捐了套旧音响;又去镇上五金店赊了两卷红绸,老板听他念叨“给老人们找点乐子”,竟挥挥手算了。最难的,是说服大伙儿上台。 村小学教师小梅,城里回来的姑娘,第一个报名唱戏。她教几个老太太扭秧歌,起初谁也不好意思,僵得像木偶。阿桂每天傍晚去文化广场,跟着音乐瞎比划,自己先出丑。渐渐地,有人捂嘴笑,有人跟着动,最后连八十多的赵阿婆都跺着小脚,甩起了红手绢。老李头起初只远远看,后来总“恰好”路过,再后来,竟悄悄跟小梅学起了快板词。 除夕前三天,设备试音,麦克风“吱”的一声啸叫,像夜猫子哭。阿维修了一宿,脸被焊锡烫出水泡。彩排时,小梅的戏服扣子崩了,阿桂老婆深更半夜找出针线,在灯下缝。晚会那晚,祠堂改造的礼堂挤得满满当当,连后窗都扒着人脸。老李头穿着簇新的对襟衫,磕磕绊绊说完快板,台下哄笑又叫好。赵阿婆的秧歌一扭,满堂彩声。阿强带来的摇滚乐差点把屋顶掀了,年轻后生们跟着蹦,老人们在底下笑,眼泪却流了满脸。 曲终人散,阿桂清点捐赠箱,钱数竟比预算多出几百。没人知道,王会计悄悄塞了两百;更没人看见,老李头在人群后,默默把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,按进了箱底。 年后,阿桂在村委会打盹,阳光透过窗棂,晒着墙上那幅“晚会有成”的歪歪扭扭的锦旗。他忽然明白,村晚从来不是一场演出,是散落的针,被年节的红线,一针一针,重新串了起来。针脚不齐,却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