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在洗手间用冷水拍脸时,看见镜子里自己眼角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。包厢里传来《海阔天空》的前奏,他磨蹭了五分钟才推开门。二十个同学,一半的脸需要重新辨认。 “陈工来啦!”班长举着酒杯,啤酒沫沾在胡茬上。老陈看见林晚坐在角落,她剪了短发,颈后有一颗淡褐色的痣——和二十年前毕业晚会那晚,他偷看到的一模一样。那时她是文艺委员,他是后排总被点名批评的坏学生。他们共用一本《海阔天空》的歌词本,在“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”下面,他用铅笔写下:“晚,等我。”后来那本子被班主任没收,她再没和他说过话。 “老陈,说说你吧。”前体育委员拍他肩膀,“听说你在深圳搞房地产,发达了!”老陈笑着摇头,说只是打工人。他看见林晚低头剥花生,指甲剪得很短。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,她裹着红围巾在图书馆门口等他,手里捧着烤红薯。“给你暖手。”她说。而那天他因为替兄弟打架,脸上带着伤,远远看见她就躲进了小巷。后来他听说她交了个研究生男友,再后来,听说她嫁去了北方。 “其实我来,是想和一个人道歉。”林晚忽然站起来,声音很轻。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。“大三那年,我举报了你在宿舍抽烟。因为……因为那天我爸爸刚肺癌晚期确诊,我看到烟就失控了。但我没想到,你会因此被记过,失去奖学金。”她看着老陈,眼睛亮得惊人,“这些年,我每次想到这件事,就像喉咙里卡了根鱼刺。” 包厢突然很安静。老陈捏着酒杯,玻璃杯壁凝着水珠。他想起自己后来确实因为那次记过,没拿到出国交换的名额。但他从未怪过她,只是觉得命运弄人。他站起来,举起酒杯:“林晚,我敬你。不是因为那件事——那件事早就过去了。我是敬……敬我们十八岁时,在操场上偷看对方一眼就脸红的日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敬所有回不去的、让我们成为此刻这个自己的日子。” 酒杯轻轻相碰的声音。有人开始鼓掌,有人抹眼泪。老陈喝了一大口,啤酒有点苦,后味却回甘。他看见林晚笑了,眼角的细纹像花瓣绽开。窗外城市灯火流淌,像一条温暖的河。 散场时下起小雨。老陈把伞递给林晚:“我住得近。”她没推辞,撑开伞站在雨里,回头说:“陈大海,我还是觉得《海阔天空》最好听。”他点头,看她走进雨幕,像一片融化的红围巾。 他转身走向地铁站,手机震动。是妻子发来的消息:儿子睡了,留了汤。他回复:好。抬头看天,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半颗星星。他忽然觉得,那些以为永远卡在喉咙里的鱼刺,原来早已在某个不知名的夜晚,随着一次深呼吸,沉入了时光的河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