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阿甲,藏在云雾深处的寨子,三面绝壁,一条青石路通向外面。村里老人说,祖上是为避战乱躲进来的,也躲进了一套铁律:每代必须献祭一个少年,祭拜山神,寨子才能平安。这规矩像石头一样压了三百年。 阿远是寨子里第一个考上省城大学的孩子。离乡那日,全寨相送,长老递给他一个红布包,沉甸甸的,只说“保命用”。他在城市里扎根,成了工程师,十年没回。直到母亲病危的电话打来,他踩着泥石流冲垮的半截山路,回到了死寂的上阿甲。 母亲已走。葬礼上,长老浑浊的眼睛盯着他:“该你了,阿远。山神要新鲜的血,你是最后一个成年男丁。”原来,这些年寨子青壮年外流,早没了合适人选。而今年旱得厉害,溪流干涸,长老说,是山神怒了。 阿远冷笑:“什么山神?是你们心里的鬼。”他翻出母亲遗留的账本——那些年“祭品”的抚恤金,全被长老家拿去在城里买了房。他又带人挖开祭祀台下的土,下面竟是层层叠叠的兽骨,哪有人骨?所谓的诅咒,不过是维持权力与恐惧的谎言。 愤怒在青壮年中蔓延。但老人们跪在祠堂前,以头抢地,哭喊着“不能违逆啊,违了寨子就没了”。两代人、两种生存逻辑,在上阿甲的石屋里对峙。阿远想拆了祠堂,建水渠;长老们说,拆了祠堂,人心就散了,寨子也就死了。 决战在暴雨夜。阿远领着年轻人去截改溪流,长老们举着火把拦在古道。闪电劈开夜空,照亮一张张被雨水冲刷的脸。没有打斗,只有嘶喊。最终,阿远把红布包扔进湍急的水里——里面是母亲当年偷偷塞给他的、伪造的“祭文”,上面写着“自今日起,人定胜天”。 溪流改道成功。次年,上阿甲第一次有了梯田灌溉。但祠堂依旧立着,只是不再有人进去。阿远离开时,回头看见长老坐在石阶上,望着新挖的水渠发呆。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像一条微型的、安静的长河。 这里没有英雄的凯歌,只有两代人用各自的“愚昧”与“清醒”,在绝壁上凿出的一条生路。上阿甲还在,诅咒死了,但有些东西,像山一样,永远留在了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