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棵老槐树,年轮里刻着张家两代人的叹息。父亲在矿上塌方伤了腰,母亲纳鞋底到深夜的线,总在凌晨三点崩断。可屋里那盏煤油灯,偏要亮到东方既白。 十六岁那年,我在县里摸底考拿第一,却差点被班主任劝退。“娃娃,竞赛要交二百块资料费。”班主任推过一张表格,手指在“家庭经济状况”栏停了停。我攥着从矿上捡的废铁换的十块钱,把表格叠成纸船,放进春汛的河里。母亲后来在油灯下缝补我的旧衬衫,针脚密得透不过风:“娃,灯亮着呢,你只管往前跑。” 真正撕开一道光的,是市里举办的特招考试。考点在新建的玻璃幕墙大楼里,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裤脚还沾着上周插秧的泥点。坐在考场时,空调风扫过脖颈,我忽然想起家里漏雨的阁楼——那里堆着用废作业本订成的草稿本,每一页都写满“解”字,像某种固执的图腾。 放榜那天下着太阳雨。我在张贴栏边缘看到自己名字时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旁边穿皮鞋的家长议论:“这届状元居然是个矿工子弟。”母亲冲过来时,手里还攥着没卖完的荠菜,围裙上水珠混着汗珠往下滴。她抬头看红榜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把荠菜塞进我书包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她走了十里山路换的,想给我改善伙食。 通知书寄到那天,邮车卷起漫天黄土。父亲摸着“北京大学”的烫金字,烟斗在鞋底磕了又磕。邻居们挤满院子,有人说“祖坟冒青烟”,有人嘀咕“读这么多书有啥用”。只有七岁的侄女踮脚问我:“叔叔,北京的天,是不是比咱这儿蓝?” 离乡那日清晨,我背着母亲连夜赶制的布书包,里面除了通知书,还有半袋晒干的野山枣——那是她这些年攒下的“补脑零食”。客车经过老槐树时,树影正斜斜切过村小学的旗杆。忽然明白,所谓寒门状元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突围。是母亲绷断的针、父亲塌掉的脊梁、野山枣在齿间迸开的酸涩,共同在命运铜墙铁壁上,凿出了一束光。 如今我实验室的窗,正对未名湖。有时深夜推窗,风里仿佛还有故乡的土腥味。那轮悬在矿山上空的煤油灯,始终在我血管里静静燃烧——它不照亮前程,只证明:纵使生在最深的夜,人亦可成为自己的破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