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〇年的春天,樱之园的花开得比往年都急。风一过,粉白的花瓣就扑簌簌地落,像一场不会停的、温柔的雪。我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校服,在树下 shouting,跑跳,把单车铃铛摇得震天响。那时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绵延到世界的尽头。 樱之园不是正式地名,是城西那所老高中背后小坡的俗称。坡顶有座荒废的观景亭,木漆斑驳,我们叫它“老地方”。阿哲总在亭子里摆弄他的二手随身听,磁带是翻录的,封套上手写歌名。小敏则抱着画本,说要把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记住。我?我负责在值日时,偷偷把班主任的搪瓷杯从办公室移到亭子石桌上,等他气呼呼找来时,我们便一哄而散,留下满杯凉透的茶和几瓣沾在杯沿的樱花。 记忆里最喧闹的,是五月的校园艺术节。我们在“老地方”排练阿哲写的剧本,台词幼稚,关于未来和远方。小敏画了巨大的海报,贴在食堂门口,被雨打花了。排练到一半,阿哲突然不说话了,摘下耳机,说:“我爸妈让我去南方。” 那天的风突然很冷,花瓣粘在汗湿的额发上。没人问为什么,只是后来,亭子里的磁带少了一盘,画本最后一页,是未完成的、远去的列车。 毕业前最后一场雨,冲走了石板路上最后的花痕。我们照了合影,背景是光秃秃的樱枝。阿哲走了,小敏去了北方的美院。我留在本地,进了一所普通的大学。很多年后,我偶然路过,坡还在,亭子翻修了,漆是新的,但总觉得缺了什么。直到某个四月,我独自上去,看见新漆下,隐约透出当年我们刻下的、模糊的 initials。那一刻突然明白,樱之园从未消失,它只是从一片真实的山坡,移植进了所有经过那里的人的心里——成为每年春天,悄然飘落的一片花瓣,一声无人应答的呼唤,和一段永远在“未完成”状态的、九〇年的青春。 它纪念的,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地点,而是那个相信“永远”的、笨拙而炽热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