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镇的六月,晴天多得奢侈。李默坐在茶馆二楼,看街对面邮局门口的红漆斑驳脱落,像某种陈年伤口。收音机里播着《晴天》,周杰伦的声音软绵绵的,和这满世界的白晃晃日光掺在一起,让人昏昏欲睡。他呷了口茶,茶叶在玻璃杯里沉底,像微型尸体。 三天前,老裁缝陈伯死在自家后院。脖子上勒着褪色的绣线,人却端正地躺在晾晒的棉被中间,仿佛只是午后小憩。现场没有脚印,没有搏斗痕迹,只有棉被上凝着几滴暗红,在晴日下闪着细碎的光。警察说,是意外,老裁缝年纪大,高血压猝死。可李默看见,陈伯右手紧攥成拳,指缝里漏出一截蓝丝绒——和镇上唯一一家歌舞厅“霓虹”的窗帘布一模一样。 “霓虹”的老板娘苏媚,总在晴天换新旗袍,姹紫嫣红,像朵招摇的花。李默曾替她修过留声机,她递来冰镇酸梅汤,手腕上戴着串铃铛,一动就响。“晴天好啊,”她眯眼笑,“晒得人骨头都酥了。”那天,李默瞥见她旗袍下摆沾着泥点,而镇上整整半月没下雨。 第四起命案发生在晒谷场。死者是总在晴天卖麦芽糖的哑巴少年,头枕着草垛,嘴角竟凝着笑。他怀里揣着张泛黄照片:陈伯、苏媚、少年,还有第四个人——失踪三年的镇中学音乐老师。照片背面一行小字:“晴天合唱团,最后排练。” 李默突然想起,二十年前,小镇有个童声合唱团,因一场火灾解散。领唱的,正是这四人。当年火灾的真相被晴天晒成了灰烬,无人再提。而如今,他们一个接一个,在同样的晴天下,以最安静的方式死去。像在完成一场迟到的、沉默的谢幕。 昨夜暴雨突至,冲刷着青石板路上的无形痕迹。李默站在陈伯的墓前,新土未干。他忽然明白——晴天不是帮凶,是舞台。凶手用最明亮的光,照见每个人记忆里最深的阴影。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往事,原来早已埋下毒种。而下一个晴天,或许会轮到苏媚,或者,轮到他自己。 他抬头,乌云正裂开一道缝,金线般的日光刺下来,正好落在墓前那束未凋的栀子花上。白得晃眼,像停驻的尸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