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在傍晚泛着铁锈色的光,浪头拍在礁石上,像不耐烦的叹息。渔村蜷在两座山的臂弯里,石头屋子黑黢黢的,炊烟歪歪扭扭,被海风扯碎了。老陈头坐在码头抽旱烟,眯眼望着海面,嘴里念叨:“又来了。” 那三个笨蛋正朝这边晃。阿大扛着半截浮木当“镇海宝”,阿二抱着褪色的塑料鸭子游泳圈,阿小攥着把生锈的鱼叉,说是要“驯服浪头”。他们仨是村里最后的“单身汉联盟”,也是海神爷眼皮底下的活笑话。上回阿大坚信海鸥粪能肥田,把晒场堆成雪山,结果引来整片海鸥,村里三天没敢开窗。阿二曾试图教章鱼叠罗汉,自己反被拖进浅滩,裤腿还挂着海葵。阿小更绝,拿渔网去捞月亮,网破了,月光漏了一海,他坐在地上哭了一夜,说“月亮太小气”。 今天他们有了“伟大计划”。阿大说海神爷发怒了,因为村里没人给他献“活祭”。阿二立刻举手,把游泳圈套在阿小身上:“你轻,能飘更远。”阿小挥舞鱼叉:“我要当海神的勇士!”老陈头吐出一口烟,懒得拦。这种事年年有,海最后总会把他们吐回来,带着满身海草和傻笑。 三人划着漏水的舢板出海了。阿大举着浮木念念有词,阿二对着游泳圈唱歌,阿小则对着海面高声宣读他写的“降海文”。风渐渐大起来,浪头像煮开的水。老陈头站起来,烟斗在鞋底磕了磕。他知道,用不了半小时,那三个笨蛋就会被浪头拍得晕头转向,舢板翻了,他们抱着浮木和游泳圈,在浪里扑腾,像三只落水的笨狗。 果然,浪来了。阿大的“镇海宝”先飞了,阿二的歌声被浪头呛成咳嗽,阿小的“降海文”散成一页页纸,瞬间被海水吞了。他们滚作一团,在翻倒的舢板边挣扎。老陈头叹气,招呼几个年轻后生出海。不是救他们——是怕他们缠住渔网。 后生们把三个湿透的笨蛋拖上岸时,阿小还在喊:“我摸到海神的鳞了!滑溜溜的!”阿二吐着海水:“海神……打嗝……真咸。”阿大抱着空浮木,一脸庄严:“仪式成功了,海神收祭了。” 老陈头过去,一人脑袋上敲了一烟斗:“海神要是收你们这种祭,早饿死了。” 村里人笑作一团。三个笨蛋缩在码头,像三只淋雨的麻雀。但入夜时,阿小突然跳起来:“我鱼叉呢?”原来他慌乱中把鱼叉插在了礁石缝里。那鱼叉锈得厉害,叉头却勾着一小片亮晶晶的——是半张被泡烂的旧渔网,网眼极小,能滤虾苗。老渔民用这网,能捞起最值钱的银鱼苗。 “这网……”老陈头拿起鱼叉,就着月光看,“是二十年前‘海难号’沉时丢的。”那船沉了,船员全没了,网也丢了。 三个笨蛋对望一眼,突然都笑了。阿大挠头:“那……我们算不算……给海神还了祭?”阿二拍大腿:“怪不得海神没吃我们,原来他留着网呢!”阿小认真点头:“海神喜欢小虾米。” 老陈头看着他们,又看看海。海平静了,月光碎在浪尖上。他忽然觉得,这三个把海折腾得不得安宁的笨蛋,或许比谁都懂——海从不要祭品,它只是默默收留所有丢下的东西,又悄悄还回来,有时是网,有时是教训,有时,只是一场让你学会抱紧浮木的浪。 渔村睡了。海在呼吸。三个笨蛋在漏雨的棚屋里,计划明天用新网捞虾。老陈头在黑暗里笑了。海神爷大概也笑了,如果真有这么个老家伙,他一定最爱看这种笨拙的、热腾腾的、把日子过得噼里啪啦响的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