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椿是春天寄来的第一封朱红信笺。 老宅院里的那棵香椿树,据说是外婆的嫁妆。树干粗壮,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,每年清明前后,枝桠顶端便冒出紫红的嫩芽,像凝固的晚霞,又像一簇簇小小的珊瑚。这时候,外婆总会搬个小凳坐在树下,戴着老花镜,用磨得发亮的铝钩轻轻一勾,那些带着露水的椿芽便簌簌落进竹篮里,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种浓烈而奇异的香气——有人说是“木本韭菜”,但我觉得,那是春天在泥土里翻身时,抖落的第一个秘密。 香椿的吃法,最经典莫过于香椿炒蛋。鸡蛋在碗沿磕开,金黄的液体裹着切碎的香椿,那些紫红在嫩黄里洇开,像朝霞融进溪水。油锅烧得滚烫,倒下去,“滋啦”一声,香气猛地炸开,从灶台窜到院墙外。小时候,我总站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等,外婆会先夹一筷子吹凉了喂我,那味道啊,是粗粝的、蓬勃的、带着树木气息的鲜,和任何大棚蔬菜的娇嫩都不同。后来离家,在超市见过包装精美的冷冻香椿,颜色鲜绿,却总少了那股子“野性”的冲劲儿。 更奢侈的吃法是炸香椿鱼。选最肥嫩的芽,裹上薄薄的面糊,下油锅炸至金黄。捞出来控油,撒点盐,是绝佳的下酒菜。外公就着一碟香椿鱼,能喝半斤自酿的米酒。他说,香椿的香气是“顶”出来的,油炸逼出它最深处的滋味,所以格外耐品。这说法很抽象,但我懂——就像有些人的情谊,需要岁月滚油慢慢炸过,才显酥脆金黄。 后来老宅拆迁,香椿树被移栽到城市公园,却再没抽出那样肥嫩的芽。超市里的香椿总在三月上市,价格昂贵,用保鲜膜裹着,孤零零躺在冷柜里。我买过一次,炒出来,香气是有的,却像隔着一层玻璃看旧物,触手可及,总归隔了层什么。 或许,我们怀念的从来不只是香椿本身。是那个踮脚钩芽的清晨,是油锅边等待的馋相,是外公酒杯旁那抹酥黄,是土地与节气之间,我们曾如此精准地接住季节抛来的信物。如今,当我在异乡的早春,突然在某个餐馆菜单上看到“香椿炒蛋”四个字,喉头总会莫名一紧。那已是一道没有答案的乡愁题——故乡在,树在,但那个坐在树下、用铝钩勾取春天的人,已渐渐成了我记忆里,一株无法移植的老香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