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6月,高考结束的铃声像一把钥匙,猛地拧开了我们 pent-up 的冲动。老张拍着那辆他爸淘汰的、漆皮斑驳的蓝色摩托车,说:“走,去青海湖。” 于是,五个刚满十八岁、口袋里凑不出三千块钱的家伙,戴着偷来的工地安全帽,一头扎进了灼人的热风里。 记忆里的2017年夏天,风是滚烫的,路是扭曲的。柏油路面蒸腾起蜃气,我们的影子在毒日下缩成短短一截。小美的防晒衣三天就磨破了肘部,阿磊的“破风”口号从早喊到晚,直到嗓子劈了叉。最要命的是在甘肃某个无名镇,摩托车彻底罢工,突突声变成绝望的咳嗽。我们围坐在尘土飞扬的路边,分吃最后两包榨菜和四个馒头。没有抱怨,老张捣鼓着化油器,阿磊讲着他昨晚梦见的大学专业,小美突然指着天边翻滚的乌云说:“快看,像不像我们以后的日子?黑乎乎一片,但说不定有彩虹。” 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所谓成长,大概就是和最好的朋友一起,把窘迫过成段子。 我们搭过拉洋葱的农用车,在司机大叔浓重的口音里听懂了“往前二十里”;在海拔四千米的垭口,五个人的高原反应像野草般疯长,却还是挣扎着举起沾满泥巴的相机,背景是毫无美感的、灰蒙蒙的山峦。那些画面至今留在老式相册里:阿磊龇着牙,小美头发糊了一脸,老张专注修车时油污的侧脸,还有我,对着镜头傻笑,身后是连绵的、沉默的祁连山。没有精致构图,只有被太阳晒脱皮的鲜活。 抵达青海湖那个清晨,我们挤在湖边冻得发抖。湖水是一种清冷的、近乎忧郁的蓝,与天际线缝合得天衣无缝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声和远处牦牛颈铃的叮当。阿磊忽然说:“以后我们散在天涯,还会记得今天这风吗?” 小美踢飞了一颗石子:“记得又怎样,不记得又怎样?反正2017年的风,已经吹过我们了。” 那句话很轻,却像石头投入了我心里。那之后,我们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,老张在南方做物流,小美留在了故乡,阿磊的研究生生涯淹没在文献里。微信群偶尔闪烁,多是表情包和“改天约”。 如今,当我穿过城市钢铁森林的缝隙,偶尔会想起2017年。那不是一段被镀上金边的“青春无悔”,而是一段具体到硌人的旅程:是安全帽里积攒的汗碱,是馒头渣掉在修车扳手上的尴尬,是垭口氧气稀薄时彼此递来的水瓶。它不宏大,却异常结实。我们从未真正“拥有”过那个夏天,只是被它穿过,然后带着它给予的粗粝感,踉跄地走向各自的成年。那个夏天教会我们的,或许不是如何抵达,而是如何在一无所有时,把伙伴的呼吸当成地图,把彼此的傻笑,当成对抗庞大世界的、唯一清晰的坐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