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夏天,蝉鸣黏在巷口剥落的墙皮上。十二岁的林小雨在厕所隔间里,盯着内裤上暗红的痕迹,手指发颤。她用的是母亲藏在电视柜铁盒里的“护舒宝”,蓝色包装,边缘已卷起毛边。这间租了十五年的老屋,墙皮裂缝像地图上的支流,而窗外的推土机正在啃食邻居家的屋顶。 “月经来了?”母亲的声音从门外挤进来,干涩得像搓洗过度的毛巾。小雨没应声,只听见水龙头哗啦作响。那天晚饭,父亲破例买了猪肝,油焖的,甜腻得发齁。他夹起一块放进母亲碗里,筷子停在半空:“拆迁办今天来量了,三层,每平一万八。”母亲用筷子尖戳着猪肝,没抬头:“小雨学校要交资料费。”空气凝住,只有吊扇在头顶划着生锈的圆弧。 初潮像一枚生锈的钉子,楔进这个夏天。小雨开始数着墙上的裂纹——第四条裂纹在雨季渗出水珠时,父亲在阳台抽烟,烟头烫穿了塑料盆。第五天,她发现母亲把铁盒里的卫生巾换成了更便宜的“安尔乐”,白色塑料包装,硬邦邦的。“省着点用,”母亲说,眼下的乌青像两片淤血,“你爸的补偿款没下来。”拆迁队开始在巷口堆沙袋,黄沙混着煤渣,踩上去咯吱响。 某个深夜,小雨被争吵声割醒。父亲的声音压着,像在撕扯麻袋:“……签了吧,回乡下盖楼,小雨以后结婚……”母亲突然尖利:“她爸!她才十二!”然后是瓷碗碎裂的脆响。小雨赤脚蹲在门后,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,照见地上蜿蜒的碎瓷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 初潮第三个月,小雨学会了用报纸卷代替卫生巾。她在拆迁公告栏前站了很久,红章盖在A4纸上,印着“2019年10月31日前完成搬迁”。那天她第一次看见母亲哭,不是嚎啕,是眼泪自己漫出来,顺着鼻翼滑进嘴角。母亲的手抚过她刚剪短的头发:“妈没用,没守住这屋子。”小雨闻到她袖口残留的油烟味,和铁盒里卫生巾的漂白粉味混在一起。 搬家前夜,小雨把铁盒埋在院角石榴树下。最后一块砖被撬起时,她看见砖底压着张泛黄的纸条,是母亲的笔迹:“1998年,带小雨来这,她抓了把土塞嘴里。”拆迁办的卡车轰鸣着碾过青石板,车斗里堆着邻居家的檀木柜、褪春联、生锈的水壶。小雨攥着口袋里偷藏的卫生巾,蓝色包装,皱得像被泪水泡过。 老屋塌成废墟那天,小雨来了初潮。她蹲在断墙边,看着推土机的钢铁手臂砸向堂屋的祖宗牌位。尘土飞扬中,她突然想起母亲的话——女人流血,是为了记住疼痛。而2019年的夏天,所有疼痛都混着黄沙,埋进了城市的骨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