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墩下的水泥地沁着夜露,老周裹紧那件露出棉絮的军大衣,望着天。月亮又圆了,像枚冷白的银币,钉在墨黑的天幕上。他在这座城市流浪了七年,从最初的茫然无措,到如今熟悉每条小巷的排水口在雨后何时泛滥,时间被压缩成生存的刻度。唯有月亮,是他每晚必点的灯。 七年前那个同样清冷的月夜,他攥着被工厂辞退的薄薄纸单,沿着铁轨一直走,直到双脚磨出血泡,月亮就那样沉默地跟着,把影子拉长又缩短,像在丈量他离故乡的距离。后来他学会在废弃的仓库过夜,用捡来的塑料布搭起歪斜的棚屋。月光漏进来,照见墙壁上不知哪个前流浪者用炭笔涂的歪斜太阳。他当时笑了,笑这荒唐的对照——他拥有的,只有夜与月。 上个月,他在旧书摊翻到一本没封面的诗集,纸页脆黄,夹着一枚干枯的银杏叶。某一页写着:“月亮是流浪者的怀表,滴答着故乡的潮汐。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摊主不耐烦地催。他没买,把叶子夹回书里推了回去。但那一夜,他第一次觉得月光有了声音,是潮水漫过滩涂的沙沙声。 前日暴雨,他躲进一个拆迁一半的楼道,遇见个抱着纸箱发抖的年轻女孩,眼神和他当年一样空。他默默挪出半块地方,把唯一的干毛巾分她一半。雨停时,月亮从云后露出脸,清辉洒在积水的洼地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女孩临走前塞给他一个冷掉的包子,他没推辞。咬下去时,面皮干涩,肉馅咸涩,他却慢慢嚼了很久。那一刻他忽然明白,月亮照过的路,不只他一个人在走;那些被照亮的瞬间,本身即是归途。 今夜月色尤其清冽。老周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灰。他决定明天去城南的劳务市场看看,听说新开的物流站要人。他弯腰整理那床辨不出颜色的被子,月光恰好落在被角露出的一角——是当年离乡时,母亲用蓝布头拼的补丁,洗得发白,却还整齐。 他躺下,望着月亮。它在那里,不高不低,不悲不喜,像枚亘古的邮戳,盖在每一个无家可归的夜晚上。但老周觉得,今晚这光,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夜,都更暖些。他闭上眼,影子在身后缩成小小的一团,而月亮,正缓缓地、温柔地,把他推向黎明的边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