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匹进贡的蜀锦,在烛火下泛着幽光,像一条沉睡的毒蛇。云娆指尖划过冰凉的丝缎,上面金线织就的九爪金龙,每一只眼睛都镶着极细的碎宝石,在暗夜里诡异地闪烁。这是三日前,先帝驾崩当晚,她亲手为继子——新帝萧珩更衣时,触到的龙袍内衬。 锦缎是前朝皇后,她的姑母,云氏女眷被屠那日,宫中尚衣局最后送出的贡品。姑母被白绫勒死前,据说只反复念叨一句:“锦上添花,终成劫灰。” 云娆是云氏最后的血脉,藏于深宫十年,以“先帝遗诏指定的养母”身份,扶持萧珩登基。她教他读书、习武、权衡利弊,像打磨一柄利剑。剑刃指向的,正是当年灭她满门的权臣,如今的摄政王——萧珩的生父,萧璟。 萧珩不知,他每日批阅奏章的御案下,压着的密信,是她以胭脂混着鹤顶红,在素绢上写就。他更不知,他珍视的那匹“祥瑞”蜀锦,经尚衣局老绣娘以命相告,其经纬线中,竟掺着前朝太子——她亲兄长的骨灰。 今夜,月蚀。萧珩在太极殿设宴,为萧璟“加九锡”,行禅让旧礼。殿外,云娆抚着锦缎,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声。她提前布局的“刺客”已就位,只要萧璟在混乱中“意外”身亡,萧珩将顺理成章亲政。 “母后。”萧珩的声音自身后传来,温润如常。他提着酒壶,亲自为她斟满,“儿臣敬您,这万里江山,终是您的了。” 云娆凝视他年轻的脸,与记忆中兄长有七分相似。她忽然想,若当年姑母没有将那匹染血的锦缎藏入先帝陵寝,若她没有为复仇亲手将萧珩推上帝位……这锦绣帝国,是否真能“锦”绣? 她举起酒杯,锦缎从臂间滑落,覆上冰冷的金砖。酒入喉,辛辣中泛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——是鹤顶红,她自己的酒中,萧珩早换过了。 殿内钟鼓齐鸣,禅让大典开始。云娆倒下时,听见萧珩在至高处的宣告,声音穿透殿宇:“……摄政王萧璟,悖逆人伦,鸩杀先帝,今已伏诛。朕,亲政。” 原来,他早知一切。包括锦缎中的骨灰,包括她的毒,包括这场她以为自己在操控的棋局。 最后一瞬,她看见那匹蜀锦被风卷起,金龙腾空,如一场盛大而虚幻的加冕。锦缎最终飘落萧珩脚下,他俯身拾起,面无表情地,将其覆在了她逐渐冰冷的脸颊上。 烛火骤灭。新帝的龙袍,在绝对的黑暗里,泛着锦缎特有的、冰冷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