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山那日,天像被谁戳了个窟窿,雨下得没完没了。我本是来拍些民俗素材,却总觉林间有视线黏在背上。转过两道山脊,竟遇见个蹲在溪边的老者,蓑衣斗笠,背影佝偻如古树根。 他自称是最后的老猎人,说这山里有“东西”,十年前就闹过一回。那时村里有个叫阿禾的后生,进山砍柴三天未归。大伙儿进山寻他,人没找到,却发现了他捆柴的藤绳——整整齐齐码在祭坛石上,绳结里塞着几片带露的蕨叶,像是刚放上去的。 更怪的是,此后一个月,村里但凡进过山的人,夜里都听见林子里有“敲竹梆子”的声音,一声,两声,不多不少。有人壮胆循声而去,回来时眼神就空了,只说看见“阿禾在帮山神整理柴垛”。没过多久,那几人接二连三消失,衣物鞋袜整整齐齐留在自家门槛,人却像晨雾般散了。 老猎人说到这里,用烟杆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断崖:“山野有山野的规矩。有些事,你看见当没看见,听见当没听见,它便还是它的山,你的路。”他说话时,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灰,可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像能照进人心最暗的角落。 我后背发凉,想追问细节,他却摆摆手, disappears in the mist along the path I came from,仿佛从未出现。只有溪边一块温热的青石,和石上几道深痕——像是什么东西曾长久地跪坐于此。 回城后,我总在午夜听见隐约的竹梆声。整理素材时,竟发现相机里多了一张照片:浓雾弥漫的山脊上,有三个模糊的、并肩而立的剪影,最右边那个,穿着阿禾失踪时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。我颤抖着删除,可第二天,那张照片又静静躺在最新文件夹里,像素清晰得能看清“剪影”衣领处,有一缕与阿禾母亲坟头相似的、褪色的红布条。 如今我明白,老猎人说的“规矩”,或许不是警告,而是陈述。山野从不缺少故事,它只是选择何时向谁低语。而听见过低语的人,从此走路时,都会下意识地避开某些看起来特别安静、特别青翠的山坳——那里或许正举行着一场我们永远不该打扰的、山野自己的仪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