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把青石板路浇得发亮,沈府的垂花门在雨幕里像一张沉默的嘴。阿芜提着食盒穿过抄手游廊,竹布鞋边已溅满泥点。她是三小姐屋里的二等丫环,此刻却要去西跨院——老夫人晨起犯了头风,要喝那碗加了 Peruvian bark(金鸡纳霜)的燕窝粥。三小姐昨夜赏她的珍珠耳坠还压在褥子底下,冰凉贴着掌心。 “仔细着汤盏。”掌事姑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阿芜肩头一颤。三个月前,她也是这么看着上一任“阿芜”因打碎钧窑瓷瓶被发卖。沈家的丫环像檐下风铃,响一阵就哑了。她低头看自己指甲,修剪齐整,却泛着洗刷不去的茧痕。老夫人房里的西洋自鸣钟指向卯时三刻,铜钟摆切割着空气,也切割着这宅子里的晨昏。 西跨院静得反常。老夫人信佛,案上供着鎏金铜佛,香灰积了半寸。阿芜跪着奉粥时,听见佛堂后传来细微的抽泣。是二小姐房里的贴身丫环春杏,正攥着半张当票——当的是二小姐及笄时戴的赤金点翠步摇。阿芜忽然想起三日前,她在库房清点西洋钟表,看见报关单上写着“广州十三行贡品”,而其中一只珐琅怀表,表盖内侧刻着“赠阿芜”二字。那是她爹的笔迹。 雨声骤急。老夫人突然开口:“去年腊月,你替三小姐抄佛经时,可曾见过夹在《金刚经》里的地契?”阿芜脊背绷直。那张染着茶渍的地契,此刻正在她贴身的荷包里——是春杏昨夜塞给她的,求她带给二小姐。老夫人枯瘦的手转动佛珠:“沈家五代经商,最后竟要卖祖田了。” 佛堂的阴影漫过阿芜的膝盖。她想起七岁被卖进沈家时,娘把最后半块麦饼塞给她,说“阿芜,要活得像野草”。野草不需要珍珠耳坠,但需要破开石头的力气。她慢慢直起身,粥碗纹丝未动:“回老夫人,奴婢只记得三小姐说过,地契若是真,就该在祠堂供着。” 雨停了。晨光爬上佛像低垂的眼睑。阿芜退出佛堂时,袖口勾住了蒲团流苏。她没回头,但听见老夫人轻轻“嗯”了一声——那声音像深井里落了一颗石子。 回廊尽头,三小姐正撑伞走来,石榴红裙裾扫过积水。阿芜屈膝行礼,珍珠耳坠在鬓边晃了晃。她知道,从今天起,沈家会多一个“阿芜”,也会少一个“阿芜”。就像那口被反复擦拭的铜钟,每响一次,就吞掉一寸光阴。而野草正在砖缝里,把根扎向更深的黑暗。